“不是的!你没有不如我!你只是……”苏蔓语无伦次,大脑飞速转动,试图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苏瑾,你听我说!你的事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顾常念……他,他不会追究当年的事!乔丽丽那边,我一定会想办法去跟她谈,我会求她,用一切条件换她不起诉你!你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做到!”
苏瑾静静地听着,风吹起她白色的裙摆,像即将飘零的落叶。
她看着苏蔓焦急到近乎崩溃的脸,眼神里最后一点波动也归于沉寂。
“不用了,蔓蔓,”她轻轻地说,声音越发飘忽,“我太累了,争不动了,也……等不起了。”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苏蔓一眼,那一眼复杂到了极点,有眷恋,有释然,有深深的疲惫,或许还有一丝终于解脱的轻松。
“再见,苏蔓。”
“下辈子……”
她的身体,向后微微一仰,像一片终于挣脱了枝头的枯叶。
“我希望……”
声音消散在风里。
“……不要再遇见你。”
白色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又像折翼的飞鸟,从苏蔓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直直地坠了下去。
“姐!”苏蔓向前扑去,伸出手,却只抓住了一把呼啸而过的空气。
她扑到天台边缘,半个身体探出去,惊恐万状地向下望。
楼下,人群如同炸开的蚂蚁窝,惊呼声震耳欲聋。
刺眼的白色,已经静静躺在深灰色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身下缓缓洇开一片暗红,在正午的阳光下,触目惊心。
世界的声音瞬间离她远去,眼前只剩下不断扩大的红色。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滚烫的沙砾,灼烧着,窒息着。
后脑的伤口又开始剧烈地疼痛,但比起心口骤然崩塌,血肉模糊的空洞,那点痛楚微不足道。
她终究……还是没有拉住她。
那个曾经给过她一点点温暖,又因她而一步步走向扭曲和毁灭的姐姐,以最惨烈的方式,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天台的风还在呼啸,吹得她浑身冰冷。
楼下,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叫声尖锐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近,悲凉且荒诞。
一双坚实的手臂从身后紧紧地抱住她,将她颤抖的身体完全纳入怀中。
熟悉的气息包裹过来,带着惊魂未定的急促呼吸。
苏蔓僵硬地靠在他怀里,眼睛死死盯着楼下,泪水终于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滴落在他环着她的手臂上。
她辜负的,何止是苏瑾那点卑微的喜欢。
她终究,还是成了……逼死亲人的凶手。
尽管手持利刃的,是苏瑾自己。
阳光刺眼,白得让人晕眩。
楼下那片血色,红得惊心动魄。
电梯一层层下降,每一次轻微的失重感都让苏蔓胃里一阵翻搅。
她闭上眼,苏瑾最后那个平静又绝望的笑容却更加清晰。
电梯门打开,外面鼎沸的人声,警笛和救护车的鸣叫混杂着冲了进来,顾常念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用身体半挡在她前面,隔开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
苏蔓的目光越过顾常念的肩膀,穿过人群的缝隙,终于看到,就在住院部大楼入口侧前方不远处的水泥地上,一片被圈起来的区域。
担架已经放好,纯白的布单覆盖着一具人形的轮廓,布单边缘,露出一角染了尘污和暗红的白色裙摆。
几个小时前,她还穿着这身裙子,跪在自己脚边,涕泪横流地哀求。
现在,它被压在沉重的白布下,了无生气。
医护人员正动作利落地将担架抬起,白布随着动作起伏了一下。
苏蔓的呼吸骤然停滞,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倾斜、变形。
所有的声音都扭曲成遥远怪异的嗡鸣,双腿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软倒。
“苏蔓!”顾常念低喝一声,在她彻底瘫软之前,手臂发力,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扣在胸前,“别看。”他抬手,遮住她的眼睛。
苏蔓挣扎了一下,固执地偏过头,从他掌心的缝隙间,望出去。
担架被迅速地抬上救护车,警笛重新尖锐地响起,缓缓驶离现场,留下地上一滩尚未完全清理的深褐色污渍,像一个拙劣又残忍的句号......
?? 第四卷 :归途 ??
第100章 容器
办公室遮光帘半开着,阳光被过滤成金色,斜斜地铺在深色办公桌上。
苏蔓坐在皮椅里,指尖捻着一支金属钢笔,目光落在摊开的报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却未能真正映入眼底。
后脑的伤口已经愈合,留下浅浅的伤疤,被精心打理的发丝遮掩。
敲门声响起。
“进。”苏蔓收回涣散的目光,将钢笔搁下。
刘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办公桌前,眉间带着为难。
“苏董,”刘欣将文件夹放在桌角,“张女士......又来了,在一楼被保安拦着,情绪还是比较激动。”
苏蔓叹了口气,抬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眉心。
自苏瑾出事后,这位骤然失去丈夫又紧接着失去独女的女人,时不时地出现在苏氏集团楼下,有时哭诉,有时控诉,要求一个说法,要求巨额赔偿,要求将苏蔓绳之以法。
她的悲痛可悯,但行为方式却让集团上下不胜其扰,也给了外界更多猜测和谈资。
“接二连三的打击,她承受不了,我理解。让法务部的陈经理亲自去跟她谈,态度客气些,原则坚持,......如果不是太离谱的条件,可以酌情接受。尽快把这件事了结,对集团,对她,都好。另外,以我个人的名义,联系最好的心理咨询师,费用我出,定期上门为她做疏导。算是......一点心意吧。”
刘欣点头应下。
苏蔓的视线从刘欣的面容上移开,落到她身后墙上那幅浴火的翅膀,片刻后,重新聚焦:“跟神舟生物那边的对接,进行得怎么样了?霍之珩博士,对我们最新的合作方案,有什么反馈?”
提到这个,刘欣的表情更凝重了,她翻开带来的文件夹,抽出几页报告:“技术对接和前期数据共享在稳步推进,霍博士对我们在临床渠道和部分特殊原料供应方面的优势表示认可。但是......”她略微停顿,咂了下嘴,“关于我们提出的深度战略合作,尤其是希望以资本注入换取部分股权,共同成立合资公司运营人造器官项目的提议......霍家那边的态度,依然非常谨慎。”
听到刘欣的陈述,苏蔓并不意外。
霍家,尤其是霍之珩,如果那么容易就接受外来资本和合作者,那才奇怪。
“他是怎么回绝的?”
刘欣想了想,一字不落地复述:“神舟生物目前资金流健康,研发独立,暂不需要引入战略投资者稀释股权。我们更倾向于保持技术主导权,以项目合作,授权或阶段性采购的方式进行合作。”
苏蔓笑笑:“很官方的答复。”
“苏董,霍家的实力和根基,确实不比我们差,甚至在生物科技领域的专业壁垒上,更有优势。他们......不太缺钱,也不缺渠道。”
“我知道他们不缺,”苏蔓淡淡开口,目光深远,“霍家的底子,我清楚,”她微微眯起眼,眼底泛起冷光,“但如果不入股,不在董事会占有一席之地,我们对人造器官这个项目,就永远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更谈不上......插手。”
她需要那个项目,不仅仅是为了商业利益,更为了那个不能宣之于口的迫切原因。
刘欣合上文件夹,安静地等待指示。
苏蔓垂眸,不经意间扫过刘欣垂在身侧的手。
阳光恰好掠过,是一枚设计简洁的钻石戒指,在她的无名指上折射出熠熠的光。
苏蔓脸上的冷峻神情立刻融化了一些,她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语气自然地柔和下来:“订婚戒指?”她抬了抬下巴,“看来......好事将近了?”
刘欣没料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随即脸颊泛红,蜷缩了一下戴着戒指的手指,干练精英的姿态瞬间被小女儿的羞涩取代。她点点头,声音也轻软了许多:“嗯......刚定下来,还没来得及告诉大家。”
苏蔓的唇角向上弯了弯。
刘欣是她在众多面试者当中一眼相中的,能力出众,性格沉稳,在最落魄的那几年跟着她奔波,处理无数棘手的事,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她几乎是看着这个女孩在海丽扎根、成长,独在异乡,将所有精力都扑在工作上。
如今见到她有了好的归宿,苏蔓是打心底的为她高兴。
“忙了这么久,一直也没顾上正式见见你男朋友。”
刘欣脸上的红晕更深了:“江叙,您也认识的,不是什么需要特别介绍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