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生死票’的设定,也不是最开始就有的,而是观众内心扭曲渴望的产物。”
“然后呢?”白月月听得入了神。
“然后,污染加剧,越来越多的人被卷入进来,既是主播,也是观众。”
“他们在死亡面前奋力挣扎,尊严全失,看热闹时,又不吝啬金钱给别的主播添麻烦。”
“直到一个主播横空出世,凭借无法复制的硬核操作,救了不少人,毁掉不少游戏副本,几乎被观众捧上神坛。”
“她差一点点就成功毁掉筑梦公司,却被想要拯救的人们,一票一票投死。”
“最后,整个世界都沦为游戏场,筑梦公司也由此做大做强,成为无诡敢惹的庞然巨物。”
“赞美人类。”蝴蝶先生尾音微翘,带着戏谑。
白月月小心翼翼问道:“老板,那个主播不会是你吧?”
青年被问得一愣,唇边嘲讽弧度拉平,勾出点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确实恶劣,此刻心中只觉好笑,说道:“当然不,没那么蠢。”
白月月哦了一声,有点怀疑。
当然,老板都那么说了,那就当真的来看吧。
她的好奇心,也不是那么强。
虽然心中不知为何,会涌现出残余的微弱情绪。
瞥了一眼白月月的神情,青年漫不经心地敲着键盘,心想,果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这种当面蛐蛐当事人的感觉,也很有趣呢。
当年,他是第一批被选中的主播,但运气极好,做事不择手段。
团灭几个副本后,迅速收割大量人气,成功加入到筑梦公司中。
结果发现这地方宽进严出,加班之风盛行,诡均007。
熬了几个通宵后,他下定决心做掉老板,暗地里选中数十个潜力股加以投资,白月月是其中之一。
但事实证明,烂掉的大船,拉不回来……
*
怪谈走到尽头,无法前进。
但录真册,还差一页没有写满。
虽然已经打定主意要暴力通关了,但对于强迫症来说,空一页,抓心抓肺难受。
应宴看一眼,再看一眼,啪的把本子合上,眼不见心不烦。
多次重温往事后,记忆隐隐有了复苏的苗头。
她大概知道怎么获得接下来的记忆,那里面,很有可能藏着最后的真相。
——毕竟,归根究底,封印就是她自己下的。
只是一想到解开封印后,会恢复全部记忆,心中就涌现出浓浓的排斥抗拒。
扪心自问,她真的准备好了吗?
一个个顾虑如雨后春笋,接二连三冒出来。
万一那段记忆中她违背原则了怎么办?
万一再也回不到平静的过去了怎么办?
万一直播间的观众更倾向“非我族群,其心必异”怎么办?
最后的“万一”,应宴反而顾虑最轻。
她经历过从“万人追捧”到“万人厌憎”,对名声和舆论看得很轻。
但是,被蝴蝶盯上,就算这次不成,也会有下次。
届时说不准又会将姐姐牵扯进来,而且未知因素更多。不像现在,所有的牌都摆在了明面上。
应宴很快做出决定。
她将背包放在地上,从中取出一面镜子。
镜子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鲜血。椭圆形的边缘泡在鲜血中,褪去质朴,显出精美雪亮的花纹。
她将镜子立在地上,鲜血仍然凝在镜面。在蒙蒙的红色中,倒映出一张年轻消瘦的面庞。
镜中人和应宴长得一模一样,身上的衣服也是黑色,只是更深,像旧血干涸后又淋上新血,最终成了洗不净的深红。
不仅如此,对方眉目间是一片冰冷,脸颊的肉消瘦下来,棱角更为明晰,面部轮廓不再柔和,带着从鲜血和死亡中磨砺出来的锋利。
应宴记得,镜中人,应该是她失去最后一名队友(祁宜),又发现大后方早就沦为怪谈的时期。
无亲无故,孑然一身。
当时的她还没有掌握“溯”,连人类薪火都没能拿到手。
都说人在穷途末路时,容易走向极端,她也不例外。
通关再多怪谈,也没用了。
于是,她花了更多的时间,去研究诡怪本身。
*
怪谈降临后,不少人对诡怪产生浓烈好奇,并进行过各种研究,也曾因不同意见争得面红耳赤。
主流看法是,诡怪有别于怪物,最重要的一点,是执念深重,甚至为此可以违背吃人嗜血的本能。
执念是诡怪存在的核心,残存的记忆和情感都源于此。就连觉醒的诡异力量,也与这方面有关。
像苏子可以在各个怪谈穿梭的扁舟,白瓷雕塑连接不同时空、创造新世界的能力……
应宴最初的天赋,虽然取自《赤壁赋》,但与“时光回溯”,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她想要改变一切,只能剑走偏锋,成为最讨厌的诡怪,获得重置天赋的机会。
为了确保成功,镜中的应宴捉了很多低等级的怪物,尝试激活它们的记忆,让它们成为诡怪。
第一次捕获到的,是一种类似水蛭的生物,在沼泽地里钻来钻去,见缝插针吸取血液。
尝试结果失败,原因:水蛭没有脑子。
第二次,应宴汲取经验,捉了只重度污染的缝合怪。
尝试结果失败,原因:制作用到的人太多,觉醒记忆不专一。
第三次,应宴总结前两次的经验,捕获到重度污染的类人怪物(完整个体)。
尝试结果失败,原因:觉醒到一半,就因能量缺乏死亡。
第四次,应宴将刺激记忆的药剂,换成了抢过来的污染源。
这东西效果更猛,被抓过来的怪物,纷纷爆体而亡。
第五次,……
在上百次的失败后,应宴仍然没有放弃。
她面无表情地把来追杀她的诡怪砍了,刚要掏出这东西的残页,将上面残留的零星污染源,移植到看好的潜力股上。
那诡怪被取残页后,还吊着一口气,用暴殄天物的眼神控诉应宴,说道:
“你你你太浪费了!居然把污染源给那些失败品,它们用的明白吗?”
这种论调听着很稀奇,应宴又将残页原封不动塞回去:“说。”
捡回一条命的诡怪就叭叭叭说了。
简而言之,死掉的人,承受住污染源的,会成为诡怪;承受不住污染源的,会异化成怪物。
选择承受不住的怪物做失败品,失败是注定的结局。
诡怪洋洋得意,说道:“怪谈之主说了,你想要加入我们,可以找到苏子,夺取他的《赤壁赋》。”
“那里面的污染源,和你的天赋契合度最高,也最有可能衍生出强大的诡异力量。”
毕竟,无论是天赋,还是诡异力量,除了污染源外,都和被污染的诗篇息息相关。
怪谈就是怪谈之主的眼睛,应宴的所作所为,都在它的监控下。
不过,高高在上的诡神并不觉得渺小的人类能做什么,派遣追杀的诡怪,综合实力也不太强。
意识到应宴似乎想要成为诡怪,怪谈之主才屈尊降贵,直接将捷径送上:
你们人类不是最尊师重道么?倘若杀掉恩师,就能获得强大力量,会怎么选。
听完这番言论后,应宴陷入沉默。
明亮的白炽灯照耀着,在她的眼睫投下淡淡的阴影,眼眸中的情绪也随之蒙上阴影,晦暗不明。
正当诡怪得意洋洋,以为最后的人类终究会被说动时,一只手伸出,从它的胸口掏出残页。
大片血污中,依稀可以辨认出几个漆黑的字。
应宴垂了垂眼,声音因长时间沉默而变得沙哑:“不用那么麻烦,我已经有了‘溯’。”
只需要再凑齐“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这句。
第178章
古代诗人遣词造句时大抵是有共同偏好的。
比方说,“夫”这个字,既出现在“罗敷自有夫”,也出现在“匹夫不可夺志也”,还出现在“予观夫巴陵胜状”中。
换句话说,
想凑齐《赤壁赋》里的那一句,找到苏子固然是条速通捷径,但也不是必须这样。
怪谈之主不是什么好东西,而是工于算计的狡诈诡怪。
它怂恿她对苏子动手,固然有看热闹的意味,也侧面说明,苏子没有被彻底污染同化,仍旧会对它产生威胁。
让敌方高兴的事情,我不做。
应宴心中有了决断,面上还是要装一装的。
她捏碎手中的残页,说道:“我不相信。”
仍旧固执实验,只不过把实验材料直接换成诡怪,谨慎周密地收集想要得到的那句诗词。
傲慢自大的怪谈之主还没有反应过来,诗词先一步集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