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洄笑着应下:“儿臣叩谢父皇,想必父皇定能为儿臣觅得一段良缘。”
张皇后凤目微睨,竟如此沉得住气。
周礼侧头看向谢泠。
她正盯着桌前那盘葡萄,眉心微蹙,似是很纠结。
作为丫鬟,肯定不能偷吃,可那葡萄又大又圆,看着就甜。
她咽了咽口水,忽地扭头,正撞上周礼讶异的目光。
她忙眨眨眼,凑过去压低声音:“公子,有何吩咐?”
周礼见她丝毫没被赐婚的事影响,心中反倒有些郁闷,随手摘了一颗葡萄,自案下偷偷塞进她手里。
谢泠眼神一亮,飞快地蹲下去塞进嘴里,起身时,目光恰好撞上已落座的周洄。
她连忙站直,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腮帮子还鼓着。
寿宴正酣时,丝竹声绵绵绕耳,殿中舞姬身着彩衣旋舞,水袖翻飞如流云,殿前绽开朵朵花。
谢泠看得入了神,忽然那领舞的女子袖口一扬,一道寒光自袖中射出。
她来不及惊呼,那枚飞镖已正中周洄胸前!
周洄嘴唇微张,手中酒杯滑落,破碎声中,身子直直朝后倒了下去。
“有刺客!”
“护驾!”
“景和!”
满殿陷入尖叫与混乱,文武百官惊慌四散,乱作一团,有人扑向门口,有人钻到桌下。
谢泠好似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呆在原地,又不顾一切朝周洄奔去。
却被周礼自身后死死攥住手腕。
第84章 万事俱备
长乐宫, 瑶光殿。
这里原是静贵妃的住所,虽久无人居,但依着圣上旨意, 每日仍有人清理打扫。
浅慧走到宫墙外, 伏身叩拜,一连三次。
作为栖鸾殿的老宫人,这些年她只有这一日能得闲, 趁众人都在长生殿为皇后贺寿, 悄悄来此祭拜。
如今她也鬓发皆白,双手布满沟壑。
浅慧跪在墙角,兀自喃喃:“娘娘, 殿下回来了, 虽说受了不少苦,可奴婢瞧着, 比从前硬朗了许多, 做事也稳重了,您可以安心了......”
她又叩首, 再抬头时, 已是泪流满面。
恍惚间, 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浅慧?你是栖鸾殿的宫女呀。”
“不过是失手打碎了杯子, 怎的就一天不准吃饭?我偷偷给你些。”
“我是不是应当自称本宫?这宫里规矩属实多, 我还得慢慢学,裴铮啊......圣上已好几日没来了,等你吃完,能带我去找他吗?”
“你是浅慧?本宫记得你,是皇后让你来看着我?无妨,你也是奉命行事。”
“这糕点你要不要吃些?如今本宫出不去, 朱颜,如月她们也进不来,有人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
“他为何不来看我一眼呢?”
“浅慧,有劳你了。”
......
浅慧闭上眼,忽然,她听见了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很多很多人。
她慌忙擦泪起身,靴底踩过青砖的声音,还有甲胄的碰撞声,是圣上的二十六卫亲军。
“让开!让开!”
浅慧快步走到宫道上,只见路上全是人。
太医院的人拎着药箱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跑,一位白胡子老人被两个年轻太医架着,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往前奔,是太医院的陈老太医。
出什么事了?为何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跑?
浅慧认处那个方向,那是长生殿。
“景王殿下遇刺!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浅慧惊呼出声,随手拉了一个小宫女问道:“谁?景王殿下遇刺了?”
小宫女认出她是栖鸾殿的掌事宫女,这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道:“浅慧姑姑,您怎么还在这儿?殿下遇刺,龙颜大怒,所有人都要到殿前候着!”
浅慧不再迟疑,迈着踉跄的步子,随人群朝长生殿奔去。
殿内已是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杯盘碎了一地,舞姬们纷纷跪在地上,面色惨白,为首的那位却不知去了何处。
二十六卫亲军将殿内围得水泄不通,甲胄森然,刀剑出鞘。
百官缩在两侧,个个胆战心惊,大气都不敢出。
承平帝半蹲着扶着周洄,抬起头青筋暴起:“陈勋呢!为何还没来?”
那位白胡子老人拨开人群,冲了进来,慌忙跪倒,声音都在抖:“老臣……来迟……”
承平帝气得骂道:“还磨蹭什么,还不过来!”
陈勋颤颤巍巍上前,凑近一看,那飞镖没入胸口竟如此深,连尾部都不见踪影,他目光不经意扫过案下,手指微微一顿,拢入袖中。
而后伸手为周洄把脉,刚搭上去,眉头便紧紧蹙起。
“说啊!”承平帝催促道。
陈勋又伸手扒开周洄的眼睑细看,再观察他的面色,从药囊中取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这才沉声道:“老臣方才已替殿下服下保命丹,飞镖已没入胸口,需得先将其取出。”
承平帝唤来二十六卫亲军首领费韬,所有人不得出殿。
陈太医忽然起身,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阙光忙上前扶住,陈太医眼神直直地看着他,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道了声:
“多谢。”
阙光面色不变,只指节微微一收,便将它扣住,握拳垂手,立于一侧。
谢泠被周礼拉着上前不得,只得在原地遥遥张望,脸上是掩不住的焦灼。
裴思衡注意到她的神色,方才出事时,她分明就要冲过去,是周礼一把按住了她。
他侧头看了谢绝一眼,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后殿。
陈勋上前行礼:“圣上,取镖之时老臣需极为小心,还请圣上与诸位宫人移步外殿等候。”
承平帝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转身走了出去。
帘幕在身后落下,殿内重归寂静。
陈勋走到榻前,将床帐一层一层放下来,纱幔垂落,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在榻边缓缓坐下,伸手去解周洄的衣衫。
伤口处只剩一个细小的针孔,周围肌肤微微泛红,他指腹在那针孔附近打着圈,一点一点地按压,忽然用力,针尖倏地冒了出来。
他双手一捏,稳稳拔出。
陈勋低头看着那根细针,忽然低声笑了:“殿下还不睁眼吗?”
榻上周洄面色平和,缓缓睁开眼,与他目光相接。
陈勋先开口:“何晏可好?”
周洄轻声回道:“在平东郡开了家药铺,他也时常挂念着陈师傅。”
陈勋点点头,不再多问,看着他胸口带着些许后怕:“这招太险,若换了别的太医,一眼便能看出端倪。”
周洄笑了,带着些孩子气的得意:“这种时刻,他怎么会选别人呢?”
陈勋并没有接话,直言:“殿下想如何做?”
周洄自袖中摸出一只制式独特的飞镖,递到他面前。
陈勋垂眼看去,心下了然:“你想扳倒张尧仅凭这枚飞镖可不够。”
这枚飞镖名为燕尾锁,通体熟铜铸造,长约三寸,形似柳叶却中间开缝,末端分叉如燕尾。
是西山护卫营的专用暗器。
“这只是开始......我本来只是想躲一躲印章的事,谁知又要给我指婚……”
陈勋接过飞镖:“那殿下可得受点苦了。”
周洄眨眨眼:“有劳陈师傅了。”
陈勋双手捏住燕尾,向后一扬,用力向周洄胸口处刺去,留下个十字型伤口。
“倒也不用这么用力。”周洄疼得声音都变了,语气还带着些撒娇。
陈勋笑道:“殿下幼时常同周家二公子爬树翻墙,摔下来多少回,可比这疼多了。”
周洄扶额无奈道:“这些事就不必提了。”
陈勋不再打趣,开始仔细为他处理伤口,一边缠绷带一边叮嘱:“我会把绷带缠得厚一些,寻常人看不出,只是近些时日不能药浴了,我另外开些压制毒素的药,你按时服用。”
他说着说着,手上动作慢了下来:“空学了几十年医术,竟连这毒都解不了……老臣愧对殿下。”
陈勋眼里泛起泪光,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明明幼时那样活泼可爱,爬树翻墙,笑声朗朗,如今却为了救那么多人,把自己磨成这副模样。
“怎么就那么狠心呢……对一个孩子……”
“没事,陈师傅,眼下已经很好了......很好了......”
周洄轻轻闭上了眼。
见也见了,亲也亲了,可这会儿怎么又开始想她了?
......
深夜,周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