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云晁在将陆离抓捕之后,便将此事上报给了郡里,郡里一直未回复,云晁又派人去禀了一次。
如今,杨正德带着兵力前来,显然是对云晁之前的禀报上了心的。
云晁当即出了档案库, 来到杨正德面前, 行礼之后, 他便当面告发了陆离他不是知县,他是扶风山上的匪!
云晁详细讲述了他这段时间的经历。从小年夜那晚在县衙遇到扶风山的妇人开始讲,到被那妇人所伤,昏迷, 被这陆匪关到狱牢,再后来获救,最后将陆匪逮捕关押。
那妇人, 下官之前在扶风山上看到过, 她说她是陆离的母亲, 所以陆离也是匪!
事情已经在云晁的信中大致了解,所以杨正德现在听了这些后,并无太多意外。
他侧身看向陆离,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凌厉的目光似要将他看穿。
良久, 他问陆离:你怎么说?
杨正德此人,估计是上位者久了,最喜的就是在表态之前询问当事人,你怎么说
眸色平静如波,丝毫没有被指控为匪的慌乱。陆离回答杨正德的提问,又似乎在告诉在场诸位,本官是从东郡调任此地的朝廷命官,有调任文书与身帖为证,云大人凭什么说本官不是知县又凭什么说本官是匪
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让人一听就特别信服。
陆离提到调任文书和身帖,他说完后,自有人将他的调任文书与身帖从档案库中取出,呈交给杨正德查看。
之前因为郡里刺客一事,杨正德特意查过陆离的身份,核过这些。于是简单翻了翻,便递给了随行而来的监御史。
监御史是朝廷下派到各个郡里的监察官,主要职能为监督郡里事务,负责朝廷与郡里的沟通与交流,与郡守同品级,但无实权。
这监御史名崔森,上了些岁数,是个还算健硕的小老头。前阵子去皇城述职,如今刚回来没多久。
仔细翻看了调任文书和身帖,他对杨正德道:上面的几道官印均没有问题,书写的黄纸也没有问题,所以这调任文书与身帖,未发现异样。
崔森性格谨慎,不怎么爱说话,说话也不会说得过于绝对。他说未发现异样,其实就等于说这些都是真的。
杨正德看向云晁,这调任文书和身帖能够证明陆离的身份。
云晁也知文书与身帖是真,但,
这些是真的,但他是假的!他是扶风山的匪,抢了真知县的调任文书和身帖杨大人,那个妇人亲口所述,她是陆离的母亲,所以陆离他就是匪!
杨正德听完,问道:妇人何在
不知。当时他受伤昏迷,醒来已经在牢里了,所以云晁也不知道那妇人在什么地方。
那就是口说无凭。
下官有证据。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云晁当面将身上还未彻底痊愈的伤口展示出来。
云晁这人,从来讲究的是先正衣冠后明事理,这是修身,也是修养。如今当众脱衣以自证,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也确实是有新伤口,杨正德看向陆离。
陆离道:之前确有山匪出现在县衙,云大人也确实被山匪所伤,当时下官本想着去救云大人,但奈何不会武,所以未能救出,还被撒了迷烟,也晕了过去。下官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县衙,但没看到云大人,于是便去了云府找他,云大人却将本官关押了起来。
云晁当众展示伤口,是想证明他所说的所有事都是真的,包括陆离是匪这件事。而陆离这几句话,直接承认县衙有匪,这样就解释了云晁伤口的来由,但也让云晁的伤口只能证明是被匪所伤,而不能证明他是匪,他就是不承认他是匪。
而且,乍一听,陆离说的就是真的,他被撒迷烟过,他晕倒过,他去过云府,他甚至还被关押过。
可顺序错了,连在一起,就不是事实。
云晁越听眉皱得越紧,你之前明明已经承认,你就是匪!
笑话,本官堂堂官身,如何会承认是匪。既然杨正德还未彻底相信云晁,那他为何要承认枝枝因为他身份暴露一事不愿跟他好,那他就守住这知县身份。
陆离敛眉,转向杨正德,说起好早之前推举名单一事,
现在想来,许是因为下官当众否了云大人的推举名单,所以云大人对下官有成见。
一派胡言!云晁否认。
那为何云大人对本官成见至此,竟编造出此等荒唐之事?
因为,云晁顿了顿,他不能顺着陆离的问话回答,若顺着陆离回答,那不就证明他当真对陆离有成见?
所以大家明显能听出云晁改了口:你本就是匪。
云晁,是杨正德叫住了云晁,他全程听下来,刚开始感觉两边都说得在理,但现在,云晁说的显然有些站不住脚。
他问,有没有陆离说的推举一事
你不回答,便是默认有。
云晁算是能自辩的,到现在却感觉被陆离几句话牵着鼻子走,本来是他在举报陆离,如今境地却转变了,仿佛成了他在为私人恩怨而诬陷他人。
不应该是这样。
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是否了下官的推举名单,但这与下官指认这人是匪并无关联。下官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二十年前下官在扶风山看到了那个妇人,所以那个妇人是山匪,她说她是陆离的母亲,那陆离他就是匪。
时隔二十年了,这时,崔森发现了一点不对劲,开口问云晁,你为何会将那妇人记得如此清楚
不是两天,两个月,甚至两年,而是二十年,按照常人来说,哪里会记得二十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这崔森其实对云晁很是看重,源于云晁一直致力于疏通河道,营建码头。这若是建成通航,那他回皇城述职,省了不知多少事。
所以他一开始是偏向云晁这边的,刚开始杨郡守拿着密信来找他,他还劝杨郡守带点兵力,以备万一。
但如今,处处有疑点。
众人都看向云晁,显然也觉得这有悖常理。
因为印象深刻。
为何印象深刻
云晁只得说实话,因为当时那个妇人大着肚子,下官不忍,就没杀她。
陆离忽然抬眸,看了云晁一眼。
他想起之前仇锟的话,说母亲当时遇到了一个文官,刀都拿不稳的样子。
原来遇到的是云晁。
当时仇锟说的是那文官去找其他帮手。
如今,云晁却说,他是不忍,所以没杀。
可笑,陆离不信。
他凝视云晁,云大人不是自诩官就是官,匪就是匪吗,怎么还会对匪于心不忍?
云晁无话可说。
身为官吏,却将面前的匪放走了,说小了是玩忽职守,往大了说,就是与匪合流。
而且不管他同不同意上山剿匪,在那种场景,既然上官已经下令,他也跟着上了山,那么官放走匪就是不听命令。
所以这么多年除了夫人他没有对谁说过此事,如今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无疑是在说,他之前违背了律法,违抗了上官命令。
所以说云晁,他有过违抗上官的前科,如今,他将他现在的上官说成是匪,还将上官关押,这
杨正德知道云晁做得出放走山匪这种事。
也知他那么做是他不赞同上山剿匪,而不是与匪有什么纠葛。时隔二十年,杨正德不想再追究这些事,只说了句与当年一样的话,妇人之仁。
他道:若你当初没有放走那个妇人,如何会有二十年后她现身县衙若你当初不阻拦官府再次上山,斩草除根,如何会有今日猖狂的扶风山
云晁沉默。
但他不觉得当初自己有做错,那妇人虽然是匪,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按律应当先押待产,等分娩后再处置。
黑眸幽深压着复杂情绪。
陆离没想到云晁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也没想到,云晁之前竟真的放了母亲。
几人都不再说话,场面一时有些僵,
如今在审这陆离是不是真知县,而不是二十年的事。崔森开口提醒,也算是缓解僵持局面,若这陆离不是知县,那真知县现在在哪里
云晁收回二十年前的思绪,回答道:真知县还被这匪关在扶风山上,所以当务之急是让这匪说出真知县的具体位置,好救出真知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