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夫人有一瞬间的错愕, 她一时没明白陆离为什么会给她准备身帖。
随即恢复成惯有的表情, 瞧了眼桌上的文书, 旁边还有一只木匣。
陆离将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匣子银票。都是一千两的银票,足足垒了满匣。
这些你收着。
一张银票就够普通人一辈子足够安逸的生活了,而这里有一沓,可以说, 有了这些,陆老夫人后半辈子完全能够衣食无忧。
陆老夫人眯着眼,你什么意思?
陆离显然还没有说完,没回她的话,而是继续道:杨正德我也会去处理掉。
连仇陆老夫人也不用费心去报了。
陆离给她安排好了一切。可以说,如果陆老夫人想,她下半辈子会过得很好。
陆离你到底什么意思?陆老夫人盯着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拐杖。
她隐约猜到了。
他安排这些,是准备不管她了
她的儿,她十月怀胎生的儿,不管她了吗!
你打算跟我断绝关系?
陆离沉默一瞬,缓缓开口,是。
我是你母亲!陆老夫人声音陡然拔高,想凭这股厉色,逼回陆离方才说过的话,我是你母亲!我十月怀胎生的你!
我知道陆离重来没有否认过这一点,所以我给你准备了正常人的身帖,足够的银钱,还会将最后一个仇人除掉。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无澜,所以,我不欠你什么了。
你欠我的多了去了!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陆老夫人细数他欠下的,要不是你,扶风山不会血流成河!要不是你,我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要不是你,
母亲,陆离打断她。
那些经年累月翻来覆去的旧话,他不想再听。他的声音里没有怒,没有恨,连怨都懒得表露,扶风山的血流成河,不是我造成的。
你说什么?
我说,扶风山的血流成河,不是我造成的。
不是陆离造成的。
是,没错,这一切确实不是陆离造成的,而是她。她捡了男人山上,她威胁阿爹答应招安,她带着那个剿匪的狗官上了山。
这些,扶风山上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她却惯是这样颠倒黑白,一遍又一遍的将这些推给陆离,到最后她已经深信不疑。
以至于被人点出来时还愣了一下。
而她之所以将这些推到陆离身上,是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短暂的摆脱掉身上的枷锁,短暂的喘口气。
但,是她造成的又如何?陆离是她生的,骨血相连,命都是她给的,所以合该与她一同背负,一同承受这一切!
你是我儿子,你跟我一样,都罪孽深重!
你想摆脱我是不是?陆老夫人情绪渐渐翻涌近乎失控,脸色扭曲,一双厉眼死死盯着陆离,你是不是想摆脱我?你想像那狗官一样,去当官过舒坦日子是不是?!你做梦!陆离你做梦!!
陆离只淡淡抬眼,面无表情,对她的狰狞怒视早已司空见惯,他平静道:
我言尽于此愿珍重。
陆离说完,缓缓转了身,迈步出了屋门。
陆离!你给我站住!我生你养你一场,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好狠的心
咒骂,威胁,声嘶力竭的控诉,一字一句都没能让陆离停下半分,陆老夫人下意识追出屋门,只想阻止他离开。
她隐隐有预感这次陆离离开,是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这让她逐渐心慌。
踉跄的追到院中,日光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想哭诉几句让陆离回来,却忽的止了声。
院门外,桃枝含苞,树下立着一人,一身轻粉襦裙,安安静静的等在那里。见人出来,眉眼弯弯的朝他浅笑。
陆离径直走向她,那双对着母亲素来清冷的眼,落在她身上时,透着柔和。
我们走吧。女子伸出小手,自然的牵住他的手。
嗯。陆离回握。
细碎的光影下,二人越走越远,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陆老夫人僵在原地。
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在晴光下是那么岁月静好,静好到连她都忘了打破。
回府路上。
进了城门,大道转小巷。这是一条还算宽的街,两边店铺林立。
人渐渐多了起来,马车走得很慢。
马车内,云枝依偎在陆离怀里,有些昏昏欲睡。
她今日因为要去郊区的原因,起得有些早。
陆离抱着她,抬手卷起她的披风兜帽罩在她头上,将她这个人兜住,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让她好生睡一觉。
马车却猛的一顿,急停了下来。
紧接着,外面爆发出尖锐动静,哭喊尖叫声乱窜的脚步声搅成一片,混作一团。
云枝从梦中惊醒,刚要问陆离发生了什么事,便听到外面的惊呼声,
杀人了土匪杀人了
快跑啊土匪杀人了!
土匪,杀人?
云枝慌乱抬眸,看向陆离。
陆离眉头紧皱,他起身,要出去看下情况,被云枝攥住,我们一起
陆离不过犹豫一秒便同意了。
这里这么混乱,还是让枝枝待在身边才放心。
街道上,简易摊位被砸得横七竖八,碎裂的木板,滚落的货物摊了一地。有几人蒙面手持利刃,那利刃上还滴着暗红血珠,挥刀朝四散的人群叫嚣,敢上山剿匪,这就是下场!
几人脚下到处都是血,不远处有一人横躺在地,鲜血从腹部泊泊流出,那人蜷缩在地,四肢因痛苦而抽搐,显然奄奄一息。
其他人都四散逃开,只陆离他们下了马车,没被吓跑。
见还有人不怕死的朝他们过来,那几个蒙面人对视一眼,凶神恶煞的又放了狠话,便后退着跑了。
陆离拦住陆剑不让追,正要看一眼地上的人,旁边云枝却骤然跌坐在地,满脸惊惶,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陆离连忙俯身去抱她,枝枝你怎么了?
云枝却已经手脚并用的往那边扑爬了去,失声哭喊,爹爹!
地上的人是云晁,此时已经出气多进气少。
云枝怎么也想不到地上的人家竟是爹爹。她颤着双手想将他抱起,可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到处都是血,她不知该触碰哪里,生怕碰到伤口会让血留得更多。
惶惶无助,她哆嗦着呼救,眼泪汹涌。
陆离已经过来,蹲下,见云晁口中带血,怕他被血呛到,拖着他的肩膀将他的头抬高了点。
云晁浑浑噩噩半昏半醒强撑一口气,晃眼看到女儿在她面前,满脸泪,他分不清是不是临死前的幻境,想安慰她没事,但张嘴话没说出,鲜血却是一口一口往外涌。
你先别说话,已经去喊大夫了。陆离想让他保存点体力,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保存体力。
他按住云晁身上最大的伤口,减缓出血速度。
云晁这才注意到陆离。
这个扶风山的匪。
他情绪有些激动,紧紧攥住对方的衣袖,气息微弱到好半天才说出几个字,是杨,正德
杀他的人虽然都蒙着面,但他认出一个,是今日站在杨正德身边的侍卫 。
只一瞬间,他便全反应了过来,是杨正德派人杀他。
不是什么山匪。
他不明白,杨正德为什么要杀他。他已然来不及想为什么了。
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云晁已经说不出话了,眼前也渐渐模糊,他去抓女儿的手,想放到陆离手中,也已经做不到了,只颤在半空。
手似乎被人慌乱握住,有人在哭,在说话,声音像隔着一层水雾一般隐隐约约听不清了,还有温热的泪水啪嗒啪嗒滴在他的指尖,让冰冷的他感到最后一丝温暖,残留着涣散的意识,
照顾她。
第120章
云县县丞当街被杀, 是扶风山匪干的。
此事一出,难免让人联想到之前的郡尉,也是当街被杀。
还有更早之前的郡丞以及令县前任知县娄顺, 都死于非命。
整件事有一个共同之处二十一年前都曾上山剿过匪。
事情已经很明了了, 这不是简单的劫掠, 而是山匪寻仇。
如今事态远比从前更为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