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案发当夜,那群匪众猝不及防杀入云府,提刀便砍,见人就杀。
刀剑碰撞之声混着熊熊烈火,惨状犹如七年前的李府。
没过几天, 杨正德遇袭。
当时他正在城中巡查, 结果山匪就来了。同行的还有崔森, 要不是杨正德奋身硬挡下一剑,他早已性命难保。
之后,杨正德以安危为重,派人将崔森护送回了郡城, 自身则坚守云县。
崔森回郡城后,当即将云县匪乱上书朝廷。
他是监御史,本就是监察地方政务的, 所以地方官员说一百句不如他说一句。且文人的笔, 三分罪都能写成罄竹难书, 更何况这次是他亲身经历的,那番生死险境记忆犹新。
郡县两级多名官员接连被杀,甚至连家眷都没放过,而一方郡守、监御史亦遭突袭,负伤在身。
皇城接到奏疏后, 朝野震惊。
周朝大大小小的郡县里,有匪或者官府剿匪并不鲜见。但匪众这般嚣张的,云县还是头一个。
很快,圣上的勒令下来了,要求吴郡郡守尽快肃清匪患。
正因如此,杨正德对这次剿匪极其看重。
毕竟皇城甚至圣上都在关注此事。越是备受瞩目,成败越举足轻重。倘若这次能一举扫清匪患,他的名声必将一越千里,朝野尽知。
这倒是意外之喜。
原本最初,杨正德不过只是想将云晁灭口而已。
杀朝廷命官,用现成的山匪名号再适合不过。
而山匪复仇波及家眷也属正常,这样云晁留下的文书也就顺理成章的毁了。
再然后,既是山匪寻仇,他这个作为二十一年前带兵剿匪的朝官,是不是也应该被匪刺杀?
顺便将崔森扯进来做个见证,又有借口让他离开云县,这样接下来杨正德在云县的所作所为,就没人指手画脚了,他一人说了算。
再一日,杨正德召集郡里官员,还有云县的知县陆离一同商议剿匪。原本剿匪是郡里负责,但因为身处云县,所以陆离也让参加。
大清早一个个身着官服,陆续来到云县县衙。县衙还从没来过这么多官吏的。
书房内,议事议了一天。
何时出兵,如何围剿,粮草辎重,后勤补给诸事都需要拟一个章程。这里武将居多,大多暴烈刚直,稍不注意就争论起来,吵吵了一天。什么你这个方案太冒进不可行,你那个计划疏漏,补给跟不上诸如此类的。
杨正德一直端坐于上首,因为之前受伤,他现在看起来有些虚弱。但精神不错,始终很有耐心的听他们争论。
在他看来,剿匪一事已成定局,具体部署,执行细节越周密越详尽,胜算便越大。
陆离则全程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等散了之后,众人陆续出了书房,杨正德单独留下陆离。
他问,还没找到云晁吗?
云晁那日当街被害,伤势惨重,目击者称绝无生还可能。可蹊跷的是,云晁却在混乱中失踪,就这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满城找了个遍,也没找到。
还没有。陆离神色淡静,答,也让人去问过他的家眷,都说不知。
你觉得他是死是活?
据目击者所言,利刃刺入了他的腹部,恐怕凶多吉少。
杨正德轻轻叹了一口气,乍一看很是惋惜。当真将体恤下属的郡守姿态拿捏得丝毫不差。
良久,他道:他的家眷,派些人去护一下。
是。
陆离转身时,在心里冷嗤。
道貌岸然。
书房外。
云县的官吏都还没走。
今日议事他们没资格参与,但因为在云县县衙召开的,所以他们作为县官,要待在这里随时候命。
见陆知县出来,几人快步上前围在前面,纷纷询问情况。
有问剿匪部署的,也有问云晁的。
怎么好端端的,云晁就被土匪寻上了,现在竟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特别是陈忠,云晁到底怎么样了?找到没有啊可真是急人。
陆离先简单说了剿匪一事,这次依旧不需要云县做什么,只需好生等上面吩咐就行。至于云晁,人还没找到,但已经加派了人手去找。
而后,陆离单独将陈忠叫到一旁,让他派些人去保护云府家眷,以免山匪再来寻仇。陈忠自然不会推辞,恨不得立马派人去。
陆离扫了一眼陈忠,见他脸上担忧不像作伪,于是最后提了一句,
那日云晁与你说的,不要对旁人道。
什么?
陈忠没反应过来,陆大人怎么突然说起这个?等等,陆大人怎么知道那日他去见了云晁?他当时明明挺注意的。
那既然陆大人知道,别人是不是也知道了?
还有,什么叫不要对旁人道啊,哪些不能道?陆大人也不说清楚一点。他想问清楚,却见陆大人兀自走远,忙要追上去,结果杨正德指名要见他。
陈忠心想,这时候见他莫不是让他这个县尉协助剿匪?他虽说是县尉,但根本没有剿匪经验。
陈忠只得停下脚步,转身,独自进了书房。
杨正德并没有说剿匪的事,而是说起云晁失踪,希望能有什么线索能找到他。
杨正德问他:据说这段时间,云晁只见了你,他那天有跟你说什么吗?
陈忠微愣。
当真是大家都知道了。
不过,杨大人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若是平常,上官问什么他自然会答什么,知无不言。更何况还是为寻找云晁提供线索,但他刚要开口脑子里就想起方才陆大人的提醒。
相比杨大人,陈忠更相信陆大人一点,既然
陆大人让他不要向旁人说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杨正德看着他。
不,不是,陈忠赶紧道,云晁没说什么。
你在云府待了一下午,你说你们没说什么?
陈忠欲言又止,而后咬牙道:那日云晁在非议陆大人,所以
陈忠自知今日不说点什么恐怕不行,于是挑了这个说。云晁与陆知县不合大家都知道,说这个应该没事吧。
这也解释了他刚才欲言又止的原因。这种非议上官的事,确实难以开口。
没听到声音,陈忠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继续道:云晁还是对陆大人的身份持怀疑态度,下官就在劝他,劝了一下午。
知道了。杨正德没什么表情,下去吧。
是。
第121章
陆离离开县衙后, 直接回了东巷的府邸。
这府邸是陆离之前买来送给云枝的,原本也是要悬挂云府门匾,但云枝不要, 就一直空着。
所以对外并不知是哪家的宅子。
隔壁云府已经看不出那晚的惨烈景象, 府门前重新清洗干净, 半点血迹也无。
门外有衙役往来巡逻,防卫周密。
那日事发太过突然,等他意识到云府可能也有危险时,已经来不及了。
杨正德行事狠辣果决,当夜就袭了云府。
万幸云晁之前就向秦家借调了一批护卫,个个都有真功夫在身, 这番遭袭, 死伤才减至最轻。
进府, 禁闭厚重大门。
门内庭院,李新竹见陆离回来,连忙上前,喊了一声陆哥。
那日云晁刚离开县衙, 杨正德便立刻派人,端去了一碗毒药到牢里。
郡守处置一个囚犯,狱卒哪敢有异议。
不过, 狱卒里有之前从扶风山下来的, 趁人不备, 悄悄将毒药掉了包。
而李新竹会医,假死对他来说并不难。
之后,狱卒将尸体运到乱葬岗,被石头蹲守着,顺利捡了回来。
人怎么样了?陆离问。
还是没醒。李新竹应道, 怕陆哥不信他的医术,连忙补充,血早已止住了,这几日的高热也挺了过来,性命大概率是能保住的。
陆离听后,朝他道了句辛苦。
仿佛得到了认可一般,李新竹心里欢喜,小声说了句不辛苦。
屋内药味浓郁,陆离踏入内室。
塌上的人仍昏沉未醒,气息微弱。
是云晁。
他面如土色,往日的执拗较真尽数褪去,只剩下虚弱,一动不动。
也是他命大。
案发地离医馆很近,几步路就到。而医馆里那老大夫医术精湛,年轻时曾在皇城闯荡过,最擅止血急救之术。
因为前有陆离按压止血,而老大夫又到得及时,争得了一线生机。但凡缺了其中任何一个,云晁此刻早已回天乏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