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云晁却不见了。
没看到尸体,就不能完全断定云晁死了。
当时有人看到这场面,并没有惊慌逃跑,会不会是那几人将云晁的尸体给藏了起来?
那几人是谁?杨正德问。
侍卫答不上来。
侍卫是新调来的,还是第一次来云县,自然不知道那两人,一个是知县,另一个是云晁的女儿 ,只当是哪些不怕死的人。
杨正德瞥了他一眼。
侍卫自知办事不力,低下头。
这时有马车从巷口缓缓驶来。
这里的道路并不窄,但那马车实在太大太华丽了些,显得这条街巷都有些偏僻。
马车堪堪停在杨正德面前。
无疑是来找他的。
停稳后,杨夫人袁氏从车上下来。
一袭锦衣华服,鬓发齐整,雍容有度。
你怎么来了
很寻常的问话,但若仔细听,话里隐约有一丝不满。
杨正德办公,不喜妇人跟着。
袁氏自然听出来了,她语气温柔:听闻你遇袭,我不放心,特意过来看看。
顺便回来省亲,这段日子我就留在云县了。
杨正德看了袁氏一眼,随你。
说完,便上了马车。
袁氏的脸色淡了些,但也跟着上了马车。
就这样,马车缓缓远去。
巷中的一大群人也跟着走了,这条巷子一下子空了很多。
马蹄声彻底消散,陆丽娘依旧僵在原地。
那是他的夫人?
光鲜亮丽,仆从环侍。
而她呢,却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像见不得天日的鼠蚁。
干娘,一旁的仇雄看出一点端倪,似懂非懂,但他正愁没由头劝说,这倒是个机会,于是语气愤懑,那杨正德忒不是东西,欺人太甚!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全赖到我们头上,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干娘,您真的忍得下这口气?!
是啊丽娘,堂口的人也劝,官府的人就是这么卑鄙,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翌日一早,石头从外面匆匆跑来,脚步急促,神色也比之前凝重了许多。
见寝屋的门关着,他自个儿在院子里焦急的走来走去。
陆剑让他滚远点。
他怎么滚,他是真有事!
见是真有事,陆剑这才告诉他,老大已经起了,此刻在书房。他在这里是因为老大喊他保护云姑娘。
你怎么不早说?!石头瞪了他一眼,往书房跑去。
石头跑到书房就炸了,老大!不好了,老夫人带着堂口的那群人,回山上去了!
陆离眸色一顿。
陆剑也跟着进来,问石头:你确定吗?
确定,他们昨晚子时上的山。
之前不是给他们另谋了生路,为何还会上山?
就是不知道啊,石头有些急躁,眼看马上就要剿匪了,他们偏偏这时候回山,这不是送死吗?在山下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陆离始终一言没发,但握着书卷的手却缓缓收紧,指节泛白,书被生生攥出几道深痕。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明明都安排妥当了,明明都给她安排妥当了!!
他猛的将手中的书卷摔了出去,纸页哗啦啦乱响,重重砸在案桌上。
陆离很少这般情绪外露,可见他这次是真的忍到了极致。
忍到极致的怒意突然被额头尖锐的钝痛取代。
他伸手死死摁住太阳穴,那些嘈杂声响明明已经很久没听到了,却在这一刻瞬间卷土而来,疯狂的钻进他耳膜,在脑中到处乱窜。
他的眼前在慢慢变红,看什么都变成了血红色,甚至连呼吸都感觉带着血腥味。
老大你怎么了?
石头和陆剑见状,忙上前想要搀扶,被陆离一把拂开。
滚开。
这个时候他俩朝陆离伸过来的手,犹如残肢断臂横在他面前。
陆离已经很久没发病了,以为好了,没想到更严重了。
强撑着身体进里间,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却走了很久。因为于他而言,脚下淌过的是鲜红的血海,翻滚着,叫嚣着,有无数的断手张牙舞爪的想要拽住他。他一步一步淌得艰难,但潜意识告诉他,不能停下,否则,就会被溺进这海里。
终于抵到榻边,陆离脱力般的重重栽倒下去。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脸色惨白,他就那样躺着,双眼紧闭,唇齿咬得死紧。
硬生生的扛。
第123章
身体的剧痛与精神的摧残, 让陆离再也撑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石头陆剑二人怕有个好歹,忙去把老大夫请来。
老大夫知道陆离的病情, 把了脉, 又看了面相, 这次没开药,而是给他用了针灸。
并不是什么治病疗伤的手法,而是宁心安神、助眠安睡的,让他转为昏睡状态,有助于身体的自我恢复。
他这是心病,汤药只能起到缓解症状的作用, 但效果甚微, 且对身体有很大的副作用, 伤身耗神,还不如每次硬扛过去。
只不过硬扛很痛苦就是了。
所以老大夫才改为施针,减轻点痛苦,与喝药效果是一样的。
陆离醒来, 便看见了云枝。
书房的卧榻比寝屋的低些,她就这么守在边上,不知守了多久。
见他睁眼, 她本就泛红的眼眶瞬间湿润, 泪珠在眼眶打转。
你醒了?
嗯。
陆离的眉宇已经松缓下来, 不再是发病时那般紧拧着。神情也平和了许多,但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感。
他依旧躺在榻上,缓缓抬起手,贴了贴她的侧脸,温软细腻的触感。
云枝睡了一天一夜, 已经歇息好了,肌肤透着自然的莹润光泽,如凝脂一般。
却陡然被他满手的鲜血沾染了。
刺目的红在她白嫩的小脸上一点点晕开,触目惊心。
陆离猛的缩回手。
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掌。
没有好。
还是满手的血。
鲜红的血。
这时,一双细白的小手伸过来,小心翼翼的捧着他的手,缓缓贴回她的侧脸上。
没关系的,她说,是幻觉,不怕。
我问过大夫了,大夫说你这种情况 ,是小时候受了过度惊吓太害怕造成的,能治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春日暖阳下的清风,只要不去想那些事,自然而然就好了。
云枝知道他小时候过得不好,但没想到,长大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一直在遭受病痛的折磨。
那么小的时候,就被迫听那些惨烈的事,一遍又一遍,要是别人,早就崩溃了。她的陆离,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啊。
陆离没有再缩回手,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望着她。
鲜血再次侵染在她的脸上,从他的指缝里漫出来,顺着他的手背蜿蜒,一滴一滴往下落。
把你弄脏了。他的声音喑哑,带着歉意。
云枝摇头,原本压着的眼泪就这么顺着脸颊滚落,泪眼汪汪,
不脏。
等爹爹醒过来,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好。
你想要什么聘礼?
嗯?
我不能外嫁,所以只能你入赘给我。
好。
那你想要什么聘礼?什么都行,我一定找来送给你。
想要你。不是什么色,情的话,只是单纯的回答她,他想要的聘礼。
温声细语,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的情话。
血红的颜色在一点点变浅,慢慢变成了透明色。一滴一滴往下掉的不再是鲜血,而是她晶莹的泪珠。
不哭了。他说。
嗯。
春三月,既定的剿匪日期还是到了。
五更天,外面天还没亮,陆离就已经起了。
褪去寝衣,换成素色中衣,指尖系好细带,腰身一收,再缓缓拢上那身青色官服。
收拾好后,他没有立即出寝屋,而是坐在榻边,垂眸看塌上的云枝。
几缕软发贴在她颊边,鼻尖小巧,唇瓣红润,连睡着了都带着惹人怜惜的软意。
他就这样静静的看了许久,直到外面天色微亮,他不得不起身。
身后却忽的贴来温热的身子,一双纤细手臂环住他的腰,牢牢扣着,不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