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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文学 > 科幻 > 青梅咬墨刀 > 第74章
  石韫玉抱着陈妙荷一跃上了巨树,隐在浓密的枝叶间。陈妙荷吓得心怦怦直跳,愈发用力地攀着他。
  “三哥,是石抹烈!”她压低声音,指尖微微发颤。
  石韫玉凝神一看,果然,从马车中掀帘而出之人正是金国使团副使石抹烈。
  他走到那等待之人身侧,甩了甩衣袖,不满道:“郭将军,你好大的官威,把我约到这鸟不拉屎的地,究竟有何贵干?”
  另一人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方正面孔,额上川字纹如刀削斧凿一般,赫然便是郭璜。
  石韫玉心猛地一沉,抓着树干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郭璜沉声道:“副使大人,经年未见,难得你还肯认我这位老友。”
  “郭将军为我金国立下汗马功劳,这般功臣,我怎会不认?”石抹烈面色不变,语气却添了几分讥诮,“只是与郭将军沙场对峙数次,竟不知十年前便已神交。当日一封无名飞鸽信,告知我军宋军粮草短缺,正是突袭良机。若非那信,怎会有我军大败江义、攻下朱仙镇的大胜?又怎会逼得宋廷签下议和协议?”
  他睨着郭璜,眼中兴味更浓:“十年来我明察暗访,始终找不出那送信之人。若不是宴席上郭将军借机递来的字条,暗示当年传信之事,恐怕我永无知晓机会。只是不知,十年隐忍,你为何今日要自曝身份?”
  郭璜但笑不语。
  树上的石韫玉早已脸色青白交加,指腹深深抠进树皮,几乎要嵌进木缝里。陈妙荷抖着嘴唇转头,用气声问:“三哥,石抹烈这话……是什么意思?”
  石韫玉紧抿着唇,微微摇头,同样压低声音:“且听下去。”
  只见石抹烈忽然大笑:“郭将军,你深夜约我至此,莫不是只想同我叙旧?若是如此,那我可没空奉陪,旅途劳顿,我还要回去好好休息。”
  “副使此行,无非是想加征岁贡,再扶个主和派上台。”郭璜终于开口,见石抹烈面色阴沉,又缓缓道,“可如今朝内主战派占了上风,百姓群情激愤,官家的求和之心已在动摇。一味逼迫,恐怕适得其反。”
  “那又如何?”石抹烈冷笑,“我金国兵强马壮,待兵临城下,自然能让宋廷皇帝认清现实。”
  “可若是有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达成目的的法子呢?”郭璜微微倾身,“副使大人,可愿附耳过来?”
  石抹烈皱眉凑近,只见郭璜抬手遮在唇边,低声说了几句。石抹烈先是瞠目结舌,随即抚掌大笑:“郭将军果然老谋深算!”
  听不到郭璜之言,石韫玉心中起急,低声问陈妙荷:“荷娘,你可曾看清,郭璜说了什么?”
  却见陈妙荷堂皇回头:“他以手遮脸,我亦看不清楚。只是在他放下手的一瞬,似乎看到他提起普安郡王的名字。”
  石韫玉面色愈发沉郁,强自忍耐心中不安。
  树下,石抹烈已转身登车:“郭将军,记住今日之约。若敢反悔,当年之事一旦传开,你可就身败名裂了。”
  郭璜静立原地,声音平淡无波:“郭某谨记。”
  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渐远,两辆马车消失在密林深处。
  石韫玉揽着陈妙荷纵身跃下,稳稳落回地面。
  脚刚沾地,陈妙荷便慌得抓住他的袖子:“三哥,郭璜真的和当年的事有关?”
  “石抹烈的话若是真的,他通敌叛国已是板上钉钉,粮饷丢失一案,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陈妙荷眼神恍惚,声音发颤:“三哥,我是不是做错了?若官家真顺了民意,让这等狼子野心之辈为相……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怎对得起十年前战死的将士?”
  石韫玉见她失魂落魄,急忙宽慰:“官家心意尚未可知,荷娘莫要自乱阵脚。”
  “不!我要即刻回去将今日所见刊于小报之上,让天下人看清郭璜真面目。”陈妙荷转身欲走,却被石韫玉一把扣住手腕。
  “荷娘,你清醒些。郭璜如今声势正旺,乃是民之所向。你此时说他与当年之事有关,根本掀不起半分风浪,还会将自己陷入险地之中。莫要一时糊涂,做了傻事。”
  “可他刚和石抹烈达成协议,定然对大宋不利!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家仇国恨齐齐涌上心头,陈妙荷又悔又急,泪水簌簌落了下来。
  石韫玉心头一揪,忽然想起覃童舒那封信,眼底骤然凝起决断:“荷娘,我已有粮饷案的线索。你……可愿同我查清真相?”
  “从何处查起?”
  石韫玉摸出怀中那封簪花小楷,指尖在信上轻轻一点:“通许,青龙峡。”
  第76章 风波定(五)
  翌日一早,石韫玉托人向军中告假,便与陈妙荷星夜兼程赶往青龙峡。
  青龙峡已近边境,二人日夜赶路,足足五日才抵达附近码头。到时已近黄昏,暮色正悄然漫过河岸。
  石韫玉寻了艘渡船,船家却抵死不肯载他们入峡,只道青龙峡凶名在外,历来有去无回。幸而他随身带了几锭金子与些碎银,重金之下,船家才松口,说最多送到入峡的拐弯处。
  船行河上,夕阳正沉入远山,余晖铺在水面,碎金般的波光随波荡漾,美得令人屏息。可半刻钟后,近了青龙峡险湾,眼前景致骤变。
  远远望去,水流如脱缰野马奔涌而下,撞上暗礁便激起数尺白浪,泡沫翻涌间裹挟着轰然巨响,在峡谷中回荡不绝。水面上漩涡密布,恍若一张张贪婪的巨口,随时要将过往船只吞噬。
  “不是我不肯带你们去,实在是这青龙峡无比凶险。”船家一边摇橹一边叹道,“就算再小心,也有可能撞上暗礁,落个船毁人亡的下场。二位难道不知?十年前有运粮漕船行经此处,就被撞沉了一艘。那漕船是加固过的,尚且不堪一击,何况是我这小破船?”
  陈妙荷蹙眉追问:“这青龙峡就没有平静的时候?”
  船家调转船头道:“得等再过一月入了冬,进了枯水季,水流才会和缓许多。”
  三人正说着,忽见一道黑色船影从码头方向驶来。两船擦身而过时,船家纳闷道:“这是谁家的渡船?眼生得很。”
  石韫玉也心头起疑。对面渡船上立着七八个黑衣大汉,个个孔武有力,眼里透着灼灼凶光,目光竟死死钉在他身上。
  他心中猛地一凛,暗道不好,当即拉起陈妙荷后退半步,对船家急喝:“船家,快划!”
  话音未落,那些大汉已飞身跃起,朝他们的渡船扑来。
  渡船猛地一晃,陈妙荷站立不稳,险些摔下去。船家也吓得连声惊叫,拼命摇动船桨。
  石韫玉闪身躲过迎面劈来的刀光,抽出随身软剑便冲了上去。软剑一抖,瞬间挑飞一名大汉的弯刀。
  “你们是谁派来的!”他大喝一声,身形飘忽,剑势如虹。转眼又有两人捂着手腕惨叫后退,石韫玉快步上前,剑尖直指其中一人喉咙,正要追问,忽觉身后风声骤起。
  “三哥,当心!”陈妙荷惊呼。
  石韫玉闻声急闪,左肩仍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衣衫。还未稳住身形,另一名杀手已欺至身前,刀锋直取他咽喉。石韫玉勉力横剑格挡,却因伤势乏力,被震得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船舷。
  “三哥!”陈妙荷心头一慌,正要上前,一名杀手却绕到她身后,举刀便劈。
  电光火石间,石韫玉不顾伤痛,纵身扑向那杀手,手中软剑直直刺入对方肩胛。那人吃痛松手,陈妙荷趁机挣脱,却见石韫玉重心不稳,整个人朝船外栽去。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扯下他半幅衣袖。
  “三哥!”
  石韫玉在河水中沉沉浮浮,眼看就要被激流吞没。陈妙荷心中急痛,纵身一跃,跟着跳入汹涌的激流。
  “荷娘……”
  河水瞬间将他淹没,意识渐渐模糊时,石韫玉仿佛看见陈妙荷像一条银鱼般从漩涡中钻出,紧紧抱住了他下沉的身躯。
  湍急的水流裹挟着两人,朝着青龙峡深处极速冲去。
  再次醒来时,石韫玉只觉头痛欲裂,浑身像被碾过一般疼。他勉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茅草铺就的屋顶,几束阳光从缝隙中漏下,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他心中一紧,挣扎着想坐起身,转头却见陈妙荷趴在床边,脸颊枕着手臂睡得正熟。她鬓发散乱,几缕青丝粘在汗湿的额头上。
  石韫玉顿时松了口气。
  “别动。”陈妙荷似是感应到他的动静,立刻惊醒,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你肋骨可能断了,背上还有道口子……”
  石韫玉这才注意到身上裹着粗布,伤口处传来火辣辣的疼。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还能活动,便低声问:“这是哪里?”
  “青龙峡下游的渔村。”陈妙荷端过一碗温水,“救我们的渔民说,他们打鱼时看见我们被冲下来,差点以为没救了。”
  石韫玉撑着身子望向窗棂外,外面是个简陋的渔家小院,几只渔网晾在竹竿上,随微风轻轻摆动。远处传来悠长的号子声,该是渔民们唱着晚归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