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嘉韵点头,说:“你在接住我?”
“不是。”江行简摇头,“你有自己的轨道。我只是在这里,仰望你。我是见证者,是支撑,是你的着陆场。”
钟嘉韵的眼眶渐渐泛红。
“你,为什么……”钟嘉韵眼泪并未落下,但整个下颌线紧绷着,“我值得吗?”
“故事发生过,就会被记得。”江行简牵着钟嘉韵站起来,坐在画架旁的矮桌上,上面叠放着很多本画册。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的最开始,是一个雨天。”江行简抽出其中一本画册,翻开。
“一位帅气的男高躲雨时,遇见了一位拽拽的女生。那女生话不多,眼神却亮得不容忽视。后来男生发现两人有着共同的朋友,渐渐才明白,她的拽不是什么骄傲,而是心里有自己认准的路。
“从年级三十名到第一名,她一步步走得不声不响,却踏得那么实。食堂有问题时,她站出来说话;老师声色俱厉时,她不惧提出不同看法。她从不多管闲事,却总在恰当的时候,给身边人一句提醒或一点支持。这些瞬间像一串小小的光,让男生看见一个人可以如何保持清醒、温和,又始终坚定。他也在默默改变:学习更认真了一点,面对不公时多了点勇气,在想要随意评判他人时学会了停顿。”江行简每说一个事件,就翻一页画册。
钟嘉韵看着,像是在听他哼一曲忘记歌词的老歌。
“你说,这样的女孩,值得吗?”
“值得。”钟嘉韵说。
翻完一册,又一册。翻到某一页,钟嘉韵身体开始发抖,连带着江行简握住她的左手也在发抖。
江行简发现她的眼神开始涣散。他识别出这是解离的前兆。他根据steph的指示,立刻做出干预。
他没有摇晃或者呼唤她的名字,他握住钟嘉韵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胸口。
“感受我的心跳,跟着它的节奏呼吸。”
钟嘉韵只看得到周围环境变暗,江行简的嘴在动,却听不清他说什么。
钟嘉韵呼吸急促,眼神依然空洞,但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服。纯棉的布料,十分柔软。很舒服,她想伸出右手,也摸上去。
江行简怕她把伤口弄得又裂开,掌心不轻不重地扣住她的四个手指头。
钟嘉韵受到阻力,下意识地反抗挣脱,四个手指头在江行简的手掌心收拢蜷曲。
他的掌心温暖又柔软。钟嘉韵更加用力地抓。她的感受力回来了一点。她开始能感受到自己左手下起伏的呼吸,下意识地跟随。
江行简察觉到她细微的变化,放慢自己的呼吸,让她能跟随深呼吸。
他张开手臂,小心翼翼地靠近。
“能抱抱我吗?”
钟嘉韵努力辨别出他的口型,点点头。她双手绕到江行简的身后,侧脸贴在她胸膛。
两人的呼吸渐渐同频。
五分钟后,钟嘉韵的颤抖渐止,眼神重新聚焦。这是钟嘉韵意识到自己的会精神出走以来,第一次,在中途被稳住。
江行简的声音缓缓流进钟嘉韵的耳朵。
“现在是我们这次恋爱的第七周,你在我的怀里,你很安全,你不必消失。”
钟嘉韵整个人像是被抽空后,又被填满。她环住江行简的双臂,收紧。
“我想休息。江行简,我想休息。”
“好。”江行简下巴蹭着钟嘉韵的脑袋,没有追问她刚刚的感受,“我们休息。”
他抱起钟嘉韵,将她抱回主卧休息。
“我可以给你盖上这个吗?”江行简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张毯子。
钟嘉韵认得,她以前也用过这样的压力毯子。steph推荐的。她点一下头。
江行简调低空调,给钟嘉韵盖上压力毯子:“你能够随时、轻易地把这张毯子拿开。”这张压力毯子很适配钟嘉韵的体重,8公斤,压力分布很均匀,不会压得她喘不过气。
江行简盘腿坐在地板上,靠在床边。
“上面有你的味道。”钟嘉韵说。
“嗯。”江行简凑近钟嘉韵,帮她理顺贴在脸上的头发,“上面喷了我常用的香水。”
钟嘉韵转向他,侧躺,缩了一下巴,鼻子离压力毯子更近一些。
“能问出来是哪个味道吗?”
“你不就只有一个味道吗?”
“什么味道?”
“苹果香。”淡淡的,却清新明亮,让她心安。
“闭上眼,睡吧。”江行简手臂垫在床边,头枕在上面。
“你不睡?”
“我不洗澡,睡不着。”
“我也没洗。”
“你不用。你累了。”江行简轻柔地抚着她的眼尾,“睡吧,脏脏猫。”
压力毯子的重力,苹果气味的温和,江行简的轻抚,不知道是哪个发力了,钟嘉韵的大脑渐渐放松下来。
大脑开始褪色,渐渐发白,钟嘉韵随之不安,害怕自己醒来后,脑子是白茫茫一片。
“安心睡吧。”江行简的嗓音又响起。
“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今晚,明天,后天……直到你厌倦我陪伴你太多为止。”
“不对,你厌倦了,我也会在这里等你的。”
钟嘉韵睡着了,没有噩梦,没有惊厥。
确认钟嘉韵睡着后,江行简重返小画室。
他坐到他刚刚离开的地方,目光停留在钟嘉韵最后看到的那幅画。他凝视着画,在记忆里反复检索与之相关的时间节点。
大二下学期的暑假前夕。
这时,他已经和钟嘉韵复合一年。
国美和清北位于同一个城市,但距离相当远,几乎是在城市的两端。江行简每周五放学就横跨东西,来找钟嘉韵。
那一周,临近期末,有一门考试安排在周六上午。他考完试,急匆匆收拾好东西,出校门打车。
边往校门快走,边给手机开机。开机,他就收到一条好消息。
阿韵来找她了!
就在学校西门!
这可把江行简高兴坏了,他不用在煎熬地等两个小时的通行时间,才能见到他。
“阿韵!”江行简跑向她,“你怎么来了?你周末不是有辅修专业的考试吗?”
“老师调到工作日的晚上考了,说让我们早些放假。”
江行简抱着钟嘉韵摇晃,“什么神仙老师啊!”
“我定了明天下午的机票回云莞。”钟嘉韵回抱他,“回去前,来见见你。”
“啊~就见见啊,不亲亲抱抱吗?”
“现在就不是在抱吗?”
“能亲吗?”江行简理直气壮地问。他因为此刻幸福激动的心情,没压下音量。
四周暗戳戳关注他们这对养眼小情侣的路人脚步都慢下来,眼神肆意起来。
钟嘉韵不好意思,揪着他的后衣领,将他拉远。
江行简一瞬间,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委屈。怎么还不给抱了!
“走,我饿了。”钟嘉韵主动牵起他的手。
“好~带你去吃好的。”江行简一秒被哄好,反握住她的手。
那周,他们做了一切情侣可以做的事情。
一起吃学校食堂,一起逛超市,一起在公园长椅上发呆聊天,一起宅在酒店看电影……
最后,还有爱。
“阿韵,我爱你。”
江行简托起钟嘉韵,在两人共颤时,在她耳边低语。
钟嘉韵听到后,伸手摸摸他的后脑勺。
初次尝爱的滋味让江行简乐不思蜀,又是撒娇,又是装可怜地留钟嘉韵多陪她一天,周一再回去。
他还没有考完试,最后一科安排在下周五。
“好,就多待一天。”钟嘉韵改签了机票。
周日两人在酒店待了一整天。
那幅画,画的就是那天周日早上,江行简睁开眼看到的第一眼。
钟嘉韵坐在酒店的桌子前,认真地看着电脑屏幕。
认真的女友,格外有魅力。江行简看入神了好一会儿。
“阿韵,你在干嘛?”江行简坐起来,露出光洁的肩膀,他的声音低沉。
“看论文。”
“阿……”江行简长叹一声,重新倒在床上,“你可真有精力。”
“你精力不行,就多睡一会儿。”
“我!超级有精力的!”江行简感觉自己被小瞧了,仰天大叫。
“安静。”钟嘉韵有被打扰到,脸色严肃,“十分钟。”
江行简看着天花板,默默噤声十分钟,回味昨晚的回忆。他的身体慢慢有了变化。
十分钟后,钟嘉韵合上平板电脑。
“你快点去换衣服。”
他们原本是计划出去的,但是情况有变。
“阿韵,我有点不太方便出去。”
“为什么?”钟嘉韵走到床边,看他脸色发红。
“你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钟嘉韵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