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触碰的那一瞬间,江行简抓住她的手腕,说:“不是上面。”
那就是下面。钟嘉韵下意识,扫了一眼。懂了。
“我先去吃早餐,你快点解决。”
“你很饿吗。”江行简没放手,往下拽了一下。
“还好。”
“那可以吗?”
钟嘉韵查看床头柜的生计用品。
“还有三个。”
得钟嘉韵颔首,两人又是几番胡闹。
“我的精力行不行?”
“行。以后叫你阿行,行不行?”
……
第102章
那日后,江行简和钟嘉韵,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分别一周。
钟嘉韵回到云莞后,开始冷落江行简。江行简被冷落三天后,他打电话给宋灵灵,宋灵灵说她还没回云莞。
他打电话给晖舅,才知道,阿秀婆不久前去世。
周五一考完室,他就连夜飞回云莞。
阿秀婆的书屋里亮了一盏暗灯。坏了,也没人修,闪来闪去的。
江行简弯腰,钻进半拉的卷门,看到钟嘉韵坐在阿秀婆常坐的位置,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她。
手还没碰上钟嘉韵的肩膀呢,就被用力拍开了。
“?”江行简手悬在空中,手背发红。她打得很用力。
“今日不营业。”钟嘉韵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比这更可怕的是钟嘉韵那双肿得像核桃的眼睛。眼神里是陌生、是提防,完全找不到一周前的熟悉与爱意。
那双眼睛在问他:你是哪位?
江行简疑惑不解,双手用力地抓住钟嘉韵的肩膀,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阿韵,你别开这种玩笑,好不好?”
钟嘉韵不耐烦地推开他。她看向江行简,眼神里空荡荡的,像路过一间从未住过的房子。
*
房子里走出一个人。
钟嘉韵的眼神多了一丝未加掩饰的惊疑与陌生。
“我来。”江行简在小画室听到动静,推开门,就看到钟嘉韵蹲在地上收拾被打翻的颜料盘。
钟嘉韵回头,目光死死锁在他脸上,看着他走过来,蹲在自己面前;看他自然地接过自己手中的笔刷,牵着自己去洗手。全程,江行简没跟她对视。
“你……”江行简低头用干巾给她擦手,但握着着她僵硬的手,这一个字在他唇齿间重复了几次,最终泄了气。
“江行简。”
听到钟嘉韵喊自己的名字,他迫不及待地抬起惊喜的眼。但直面钟嘉韵充满距离感的眼神后,他的惊喜消失殆尽。
“我,今天要出发去青藏高原考察。”
“几点?”
“下午一点。”
“中午留下来吃饭吗?”
“我需要回去收拾行李。”
“好,我送你。”江行简将毛巾收回来,挂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洗手间。钟嘉韵在前,走到大厅,环视一圈,找门口。
“门口在这边。”江行简伸手示意。
“好的,谢谢。”
江行简轻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他缓缓眨了眨眼,用力抿住嘴唇,压下心中的痛楚和失落,推开门。
钟嘉韵跨出门,“谢谢。”
江行简用平稳到刻意的声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要看考察情况,归期未定。”
“好,我等你。”
大门合上。
江行简垂着头,仍能感到酸涩直冲鼻腔,眼眶发热,但深呼吸被他控制在喉咙以下,肩膀纹丝不动。
无论如何,这一次她还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可以失落,但绝对没到绝望的程度。打起精神来。江行简心想。
*
考察的队伍在江大的正门集队,坐大巴去高铁站。
钟嘉韵将行李放到大巴下层,跟着导师上了车。单人一排,靠窗落座。又上来一波人,钟嘉韵起来,跟着导师打招呼。
她机械地鞠躬问好,直到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潘老……”
“嗯?”潘欣歪头看向钟嘉韵。
“潘欣姐。”钟嘉韵改口,“您也参加这个考察?”
“嗯。”潘欣在钟嘉韵旁边坐下,“我现在,在中国科学院地理资源所工作。”
“你呢?在江大适应还好吗?我的小师妹。”
钟嘉韵看向潘欣的眼神亮晶晶的,她当初报考江大的研究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潘欣。
“很好。比起在实验室敲键盘,我更喜欢双脚沾满泥土的感觉。”
“真好。我们钟姐现在也找到了自己扎根的土壤,向着光长出自己的样子了。”潘欣轻轻地点一下头,是确认,也是赞许。
忽然,潘欣用下巴指了一下窗外。
“那是小简吗?”
钟嘉韵看向窗外,江行简拎着一个包,从车头那边慢慢走过来,眼神扫视着车上的人。看到钟嘉韵,他手抬了一下包。
“忘带东西了?”潘欣起来,给钟嘉韵出去。
大巴旁。
江行简将包打开,“怕你东西收拾得太匆忙,备了了一些药品和防晒品,你看用不用得上。”
钟嘉韵低头,只是看着包,没有动。她想拒绝,但脑子里响起了一段录音对话。
“你说,这样的女孩,值得吗?”
“值得。”
我值得他如此爱。钟嘉韵伸出手,把拉链拉上。
江行简心下一沉,下意识以为她要拒绝。
钟嘉韵拽了一下,他还傻愣愣的,不知道放手。
“不能全拿走?”钟嘉韵问。
“能。”江行简忙点头,松开手,“你要的,全都能拿走。”
车上开始点名。
“走了。”钟嘉韵往车上看了一眼,后退一步。
“再见。”一定要再见。
江行简说。
“嗯。”钟嘉韵点头后转身。她一步步回到自己的位置,把包抱在大腿上。
潘欣和江行简打招呼。
钟嘉韵上车后,没再看他一眼。他眼中的爱太深,衬得她心中的茫然太过荒谬。
“小简这家伙,对你还是这么死心塌地。”潘欣感慨地说。
“潘欣姐,你知道?”
“拜托,你们俩都是我学生,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什么不知道。”潘欣说,“而且,你忘了,高考后,我在万象还见碰到过你们,五个人,就你和他粘在一起。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潘欣姐,能和说说我和他的事吗?”
“嗯?”潘欣疑惑。
“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真不懂你们小情侣的把戏。”潘欣不解,但还是跟钟嘉韵说了她所知道的。
“他性子吊儿郎当的,总是被我抓去办公室订正。每次你上来找我,碰上他,他总会不自觉地收收性子。那时候,我还以为是你‘钟姐’的气势镇压了他,直到——“有一天早上,我前脚刚踏进饭堂,就被他拉着跑起来,他说:潘老师,救命!就是你们俩被胡老师在饭堂抓住谈话的那次。
“后来我,我单独跟他聊。没有的事,你慌什么?他长叹一口气说,你没有,他有啊,他心虚得很……”
从江大到高铁站,三十多分钟,潘欣笑着说了一路,眼神亮而柔软。
转高铁,其他人在聊天、嗑瓜子。钟嘉韵靠在窗边,带着耳机听录音,看风景在窗外变化。
绵延的稻田与纵横的河渠,渐渐变成丘陵起伏,茶山梯田错落。过渭河平原,田野开阔起来,玉米地与果园连绵,远处黄土台塬初现轮廓。连续穿越密集隧道群,忽明忽暗见秋色初染山间。
过天水后,地貌巨变,黄土沟壑纵横,山体植被稀疏,落日悬在黄土梁塬之上。列车沿湟水河谷前行,天色完全变黑,星空渐显。
“现在是我们第四次恋爱的第七周,你在我的怀里,你很安全,你不必消失……”
昨晚的十点到十二的手机录音,钟嘉韵听了又听,今早第一次听录音时就出现的惶然和不安渐渐不再叫嚣。
无论此刻多么难受,时间在流转,场景在更迭,没有什么是不变的,也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在更广阔的天地里,钟嘉韵的心静下来。
天黑,高铁到西宁,考察团队要在这里待两天,和当地的高原所座谈,获取最新一手资料与许可。
第三天,钟嘉韵跟随团队深入核心考察区。
进入考察区前,导师和潘欣都提醒钟嘉韵和家人朋友报备一下,免得因为信号不好联系不上担心。
钟嘉韵发消息给了宋灵灵和姚健辉,她的手指停留在江行简的头像上。
“钟姐,走了!”
潘欣半开玩笑地叫了声“钟姐”,起初只是个随口的打趣。但这称呼却在两天内悄然传遍了半个团队。
没人觉得突兀,因为她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感:明明是团队里最小的年纪,行事却带着一种沉静的顿感。讨论时她不多话,可每次开口,都能点在关节上;行程中突发小混乱,她不会惊呼,只是默默递上缺了的材料。有种少年老成的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