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老将军之子元冲不由也看了看这年轻人:“……”都道是文官不懂排兵布阵, 总归是纸上谈兵。故而,这人来了辽东数日他也懒得招待, 将人推给旁人干脆好吃好喝伺候着, 到时候全须全影的给送回京畿就好了。
结果,没成想他与以往派来的官员不同,就是自家爹也偶尔夸赞两句是个沉得住气的。这种小细节一般人是不会发现的, 也就是常年戍边的将士们有察觉不对劲。
当然, 虎父无犬子, 他毕竟有个武官出身的爹。虽说被当今皇上不喜,给撸了爵位, 那也是当老子的立身不正;当儿子的跟他老子断了父子情, 可亦是有那份血性在, 压根儿就是个心有成算的精明的。
在某种程度上,跟江士革那个糊涂蛋做了切割也是对的。血浓于水,但有了杀妻的隔阂真就没太大牵连, 可惜了,这要是没被耽误,也是个做做武官的好苗子。
有心机又有谋略。
“若以骚扰辽东,鞑子马蹄一转虚晃一枪而后进军晋中……”再有晋王故意放水,不日就能杀到京城,“晋王若是能扛住还好,若是扛不住……实非下官过度揣测担忧。不瞒老将军,兵部火器数目总是核对不清,故而我才有了此行。此不仅是查对核销火器数目,更是找出近几年对不上数目的火器去哪里了。”
在座的几位都是直肠子,听着这话着实找抽。
“姓陈的,你这后生崽子说的这叫什么话?核对火器数目不对,那是你们废物!听你那话意思,是我们辽东军士将之融了打铁,还是将火器倒卖了?”一位络腮胡子粗旷嗓音的汉子急眼了,指着鼻子先怒怼。
旁边儿几个人也点头,这话骂得对方不冤枉。
“今日下官冒昧谈及此,多有得罪诸位。从戍边将士而言,百姓安居乐业,不起战事最为妥当。谁人又愿意城池沦陷,老少男丁死于战场?只是,若那火器到了鞑子手中,我戍边将士数条人命将面临生命威胁。”陈元丰丝毫不恼被骂,端起手中茶盏喝着粗梗茶碎。
元老将军眉头皱成川字,咬牙冷笑:“故而,这丢了的火器被卖入鞑子手里,不光有小人中饱私囊。且,用咱们景朝的火器对付咱们自己人。”虽没查证,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使了个眼色给元冲,“去,将负责火器的人给我看住了,速速审问就是了。”
陈元丰大大松了口气,终于算是踩到了正点上。来了辽东几个月,不是被诸位将军搪塞没空,就是被拉着看看各处山头美景。
他又不傻,人家不配合也情有可原,还以为此次又得无功而返,没成想鞑子主动出击了。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总归在落雪前能赶回去就成,况且,谁知道鞑子会不会抽冷子,真如自己所说声东击西?
以防不测,还是小心为妙。
“是!”
元冲便领着人退了出去,陈元丰嚼碎了又一根茶叶梗,低头不语。屋内剩下的几人都将灼灼目光盯着他,幸而他也是端坐不动,不将众人眼光放在心上。
边境苦,尤其冬日的辽东更是受罪,若御寒的军备不够,有些小兵就得冻死。
陈元丰完全理解受到的冷脸,做武将的都是直肠子,没那么多弯弯绕。换做是他也得冷脸,平时不见军备和军饷,更不见给拨银子,查罪证了就跑的一个比一个快。
要说不贪是假的,元老将军不知道有人贩卖火器么?他当然知道。只是这个知道也要看什么程度,比如真有那起子坏的不能在坏的,拆零散了融了卖铁也是一项收益。
尤其鞑子那头没有铁锅,朝廷将生铁管控的严之又严,防的就是他们骚扰边境。可,军饷没有,马匹也是军中战备,故而就有将融了的铁换马匹的营生也不是没有。
怪谁呢?
要杀尽贪官污吏、世家、奸商说不定国库能充盈,可杀的完么?
杀不完,且有的不能杀。
观气魄如观人,元老将军捋了捋白花花的胡须意有所指:“宋诘会教学生却没教好侄子啊!”
陈元丰只得当听不见,这是埋怨宋诘让宋琏给连累了。原先恩师在朝中,军饷哪里就这么难办?就是在急切也从牙缝里挤出来,从户部将银子给予批准。
这两年别说给挤一点了,毛都没见着,更别提御寒物资。
陈元丰转移话题,说起御寒军备,“您莫要操心御寒军备,来时老师曾嘱咐我,已让张与维张大人着手进行此事……”至于进行多少,还得看高俊的配合程度,“总归能在入冬前赶制出一批来的。”
元老将军摇头:“指望朝廷,我们戍边的将士怕是早就冻死了!在这头能自给自足,尚算可以熬过这个冬日。当然,给了也不嫌多。”
看来元老将军对朝廷积怨已久,一口一句朝廷,就差指着鼻子骂朝廷都是一帮废物了。
不过老将军没有继续骂人,倒是看着陈元丰:“此次我辽东必能守住城池不给鞑子杀进来,可其他的老夫也管不了了。”
陈元丰朝在座的人颔首,然后表示理解。
守护辽东是元老将军的职责所在,至于晋中如何,真不是他能左右的事。
这边,元冲领着人便进了库房,进来的时候和往常一样,也没闹出什么大动静,所以当值的人依旧如往常一般。
里头的提举姓范晖,他看见来人急忙站了起来,“元将军您怎么来了?您要什么直接吩咐下头人一声,我直接送过去了。”
“核销簿子,拿过来!”
范晖心中一个咯噔,好好的要这个做什么?不是那个言官未曾查出什么来么,难道露出马脚了?
结果都没费口舌,就被呈上一大箱子账簿,元冲带来的几个文书吏就开始忙活查录誊抄。没用多少功夫,就看完了一箱子,只是少了近两年的数目。
这个范晖将准备好的借口就说了出来,“要说这事也不怨咱们,还不是那帮遭天谴的鞑子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直接奔着咱们的兵器库就来。结果那人敌不过咱们,死前居然放了把火就将摆在眼前的核销簿子给点了。”
点了?可真是巧啊,若是今儿不来,还不知道有这么大岔子呢?
鞑子也真够冒险的,混进来不抢机密,倒是点了无关紧要的东西,是你好糊弄还是我好糊弄?
元冲直接下令将范晖捆了,就连哆嗦的几个小兵也一同带走,随即让点数的文书留下,先顶住这头的缺儿。
要说范晖说的起火一事他当然知道,当初突然混进城里十几个鞑子,他们长得与汉人无异,故而城门吏也没防备。
毕竟鞑子敢混进汉人地界也是十分罕见的,加之最近正是秋收在即,草原上今年也是水草肥美,谁能想到他们这么大胆的。
并且这十几人估计是汉女所生,讲了一口地道的辽东话。
除了放火的这人死了,其余十几人都已逃走,并不见任何阴谋诡计。
这倒让元冲不知如何审讯,捉贼捉赃,这也不能说范晖撒谎,可就是觉得那都不对劲。
军中审讯这种事情陈元丰肯定不会在场,他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也听说了范晖喊冤枉的凄厉。可这又能说明什么,贼喊捉贼也是有理有据。
就算是范晖手脚干净,那么两年的火器都是他负责,难道就没发现一点猫腻?
骗鬼呢,肯定他也是得利者。
只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而已,他觉得换两个钱花花,实则这就是让元老将军背上了通敌的罪名。若查出来及时止损还好些,若是真的将好的火器卖给了鞑子,那么范晖就是死一百次也不亏。
就算陈元丰不知道审讯过程,也能猜到,这位估计就是伙同温私下搞事的人了。虽种种迹象未曾指向晋王和高俊,但今日给元老将军那番提示,也是让他心里有个数。
不知用了多少私刑,范晖牙口在硬还是招了,半死不活的范晖,开始细数他这几年受兵部几个老亲的指挥,如何暗箱操作这些火器换钱。
一开始是真报废的那种,融了卖给牧民当铁锅。在他上一任官员确实也是这么做的,后来他就开始变得贪起来,报废的不够就想换更多的钱。
于是,牧民开始介绍新的牧民问他要火器,说是杀狼用。没忍住对方出的高价,他一咬牙就答应了,前前后后卖了上百金。
至于混进城的汉人长相的鞑子,也是他透信给牧民,为的就是让他们浑水摸鱼,点了他手头上出问题的核销凭证。
虽没直接参与审讯,但元冲也未隐瞒,将事情来龙去脉有意无意透漏给打听消息的人。
陈元丰听着青岑打听来的消息,眉头皱的更紧了:这数目乍一听没什么,可数量还是对不上,百金而已,没多少真东西。
看来辽东这头并不是事实真相了?
那事情估计比他想象的更严重,辽东不是主战场,却引着自己第一时间发现赶到这头。
……
第9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