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十一听到“无启之民”四个字,身体微微一震,顿时眉开眼笑,满脸喜悦,“老天!我就知道你认得我!我,我叫任十一。我从地里爬出来的时候,一个族人都找不到。你,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山神吧,我求求你了,带我走吧!”
说着,他又想往前凑。
李陶然赶紧再次拦住,只觉得这场面越发离谱。她定了定神,“无论你是否本意,端王因你之故,已深陷魔障,身体受损,还牵连家人。如今皇上已然知晓,外面已被官兵围住。你……还是想想如何了结此事吧。”
任十一一听“官兵”,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点苦恼,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山无名身上瞟,小声嘀咕:“……那,那我帮忙把端王身上那点乱七八糟的血气弄干净行不行?作为交换,让我跟着你们吧?我就想回家……”
无启国有不死之心,只要把心脏埋入土中,假以时日便会重聚身躯,从土中爬出。
任十一应该是山海境转移隔离时遗留在土里的。
可是,哪里来的灵气助任十一重聚身躯?
山无名眉头紧锁,“解决端王,带我去你爬出的地方,我便送你回无启国。”
任十一忙不迭点头,“好好好!这个容易!他那点血污根本没化进土里,就是糊在肠胃表面,用点……呃,用点通利下行的药,多上几次茅房,排干净了,再好好养养脾胃就行!我这儿……我这儿有现成的!”
他说着,跑到屋子角落一个破旧的小柜子前,翻找起来,嘴里还念叨:“我挖土的时候顺便挖到过几味草药,本来想试着调调土味的……找到了!”
他拿着几株干巴巴、其貌不扬的草药跑回来,递给李陶然:“这个,煮水喝,或者直接嚼了咽下去都行,保准管用!味道……可能有点苦,但比他那掺了血的土丸子好多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郁晁压低的呼喝声。锦衣卫已经包围了这处院子,正在逐屋搜索。
“里面的人!出来!”郁晁带着戒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李陶然将草药还给任十一,扬声道:“郁大人,进来吧,无碍了。”
房门被推开,郁晁率先持刀踏入,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
当他看到炉火上那口冒着怪味泡泡的大锅,地上堆着的各色土块,以及那个穿着寒酸、手里还捏着半截草根、眼巴巴望着山无名的干瘦男子时,饶是他见多识广,脸上的肌肉也忍不住跳动了一下。
“这……便是那妖道?”郁晁的刀尖指向任十一。
“我不是妖道!”任十一立刻反驳,躲到山无名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我是良民!”
李陶然忍着扶额的冲动,关上屋门,隔绝外面的锦衣卫,简要地将事情原委向郁晁解释了一遍。
郁晁的脸色都变得十分精彩,眼里充满了不解。
“所以,端王殿下并无大碍?”郁晁确认道。
“按这位……任十一所说,只需服用通利之药,排出体内污秽,好生休养即可。”李陶然示意任十一将草药递给郁晁,“这是……他提供的药材。”
郁晁接过,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确认只是普通草药,这才收起,对手下道:“仔细搜查此屋及周边,所有可疑之物,尤其是这些……土,全部封存带走。此人,”他看向任十一,“一并带回,听候陛下发落。”
“我不去!”任十一立刻抓紧了山无名的袖子,“山神大人,你答应我的!我帮忙清理端王,你带我回家!我不要去见皇帝,凡人皇帝最麻烦了!”
山无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出褶皱的袖口,又抬眼看任十一那副豁出去的赖皮模样,淡淡道:“松手。”
任十一不情不愿地松开,畏畏缩缩但眼神依旧执着。
山无名往李陶然身边挪了半步,与任十一拉开些距离,“此人为我所管辖。端王之事,解药亦有,余下的我们不管。”
郁晁:“成,也给我省事儿。”
任十一见山无名没把自己交给官兵,立刻喜笑颜开,又想往前凑。山无名一个眼风扫过去,他立马刹住脚,只敢隔着两步远,眼巴巴地跟着。
李陶然好笑又无奈,轻咳一声道:“郁大人,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就先走了。皇上那边,还请大人帮我们回禀一二。”
“李姑娘,山公子请便。”郁晁抱拳。
到了无人僻静处,任十一立刻又活跃起来,绕着山无名打转,嘴里不停:“山神大人,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无启国搬去哪里了?我能不能自己选块地方住?我喜欢土厚一点、湿润一点的,最好有点腐叶……”
“聒噪。”
任十一立刻噤声,但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小声问李陶然:“姑娘,你是山神大人的妻子吗?你们平时住哪儿?我闻着你们像是住山里,山里的土是不是特别好吃?”
李陶然:“……我没吃过,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去尝尝。”
第76章 树 做个普通人也挺好的
“没机会。”山无名毫不犹豫道:“找到你心脏的埋藏地后, 即刻送你回无启国。”
回家的诱惑显然不一口不知好不好吃的土诱惑要大。
任十一忙不提地点头,“好嘞好嘞。”
埋藏地距离端王别院有些距离。
三人越走越荒芜,一点人烟也无。
地广草稀,远远望去只能看见有一棵异常繁茂的大树。
李陶然甫一靠近, 心中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
任十一颇为怀念又有点嫌弃地单膝跪在树下, 摸着树旁的一小块土地, “没想到这里竟然是灵力最充沛的,我还嫌这土口感干巴巴的, 不好吃呢。”
山无名没有理会他的嘀咕, 目光落在眼前这棵大树上。
树木高耸, 枝叶蓊郁得与周围略显荒芜的景象格格不入。细看便会发现树冠之下, 紧邻树干的区域, 寸草不生, 土地干裂, 而稍远些的野草也蔫蔫的, 缺乏生机。
他走近几步,伸出手,掌心虚贴在粗糙的树皮上,阖目感应。
“怎么了?”李陶然察觉到山无名脸色不对。
“树的根茎, 曾意外扎入山海境结界一处细微的破损孔隙。”山无名收回手,“孔洞中逸散的微量灵气, 滋养了它,使其远超同类,灵智将开未开,已至成精边缘。这点子灵气,让任十一的心脏重焕生机,血肉复生。”
山无名抬头看向树冠, 不少叶片的边缘已经发黄,“山海境的人离开,结界失去了微弱牵绊,自发弥合收缩,切断了灵气来源。树也就断了供养,本能地开始汲取周围土地与草木的生机以维持自身,故而此地渐显荒芜,独木强盛。”
李陶然听得怔然,眼睛不由得重新落回这棵大树上。
不知为何,她看着这棵在困境中本能求生、却无意间耗竭周遭的老树,她心底并未生出多少厌恶,反而泛起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亲近与怜悯。
任十一倒没想那么多,他只关心自己的心脏,“那我的心脏……”
他人是走了,心脏还留在地里休眠,不过也不能走太远。任十一怕别的地方灵气还不如这儿,干脆孤身出行,等找到合适的,再回来挖。
哪知结界只认能动的,心脏动就认心脏;人动心脏休眠就认人。
山无名:“挖吧。”
任十一闻言,眼睛一亮,也不再嫌弃土质干巴,双手立刻开始飞快地刨土。他动作熟练得惊人,十指如同铁犁,坚硬干结的土块在他手下如同软泥般被翻开,不一会儿就挖出一个深坑。
坑底,赫然躺着一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色泽暗沉如老旧岩石的东西。
石头表面隐隐有极其细微的、仿佛血脉般的纹路,甚至随着任十一的靠近,极轻微地、如同呼吸般鼓动了一下。
任十一小心翼翼地捧出那颗“心脏”,爱惜地吹了吹上面沾着的土屑。那东西在他手中,仿佛与他的气息产生了共鸣,暗沉的颜色似乎都鲜活了一点点。
就在心脏被取出的瞬间,李陶然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断裂又松开的叹息。
眼前那棵繁茂的大树,枝叶无风自动,轻轻摇晃起来,并非欢欣,更像是一种脱力般的、漫长的颤抖。
李陶然摸着树干,“最后的灵气来源也没有了。”
树冠依旧浓绿,但那股强行支撑的、近乎紧绷的“盛势”,似乎隐隐松懈了一丝。树下那片彻底失去生机的干裂土地,也仿佛终于可以开始真正地“死去”。
山无名:“重归平凡并非坏事。”
李陶然点点头,掌心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古老,没有任何神奇的反应,但心底无法言喻的感触却异常真实。
“姑娘?”任十一一口吞下心脏,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她的动作,“这树……有啥好看的?还是我的家比较重要!大人,心脏找到了,我是不是可以回无启国了?”
山无名抬手,对着任十一虚虚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