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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夏浅卿又做了个梦。
  她梦见一张莲花床上,一个小女孩正坐在床上。
  见到她时,小女孩神色欢喜,又有几分悲哀。
  夏浅卿不由自主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她不记得这个小姑娘是谁,但知晓她在她心中很重要。
  于是她轻声细语询问:“你想告诉我什么吗?”
  小姑娘垂眼摇摇头,然后抬起脸朝她笑:“姐姐只要能幸福,就算记不起映儿,记不起一切也没关系。”
  夏浅卿醒了过来。
  四周黑暗,犹是黑夜。
  慕容溯又是不在。
  夏浅卿在塌上坐了片刻,隐约察觉到什么,起了身,向屋外走去。
  她跟着冥冥之中的感觉,走到一处地下暗牢,见到暗牢之中,正关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和她生得截然不同,但气息非常逼近她。
  瞧见是她,对方亦是一愣,扑上前来:“夏浅卿?!”
  夏浅卿恍惚一瞬:“姒……晨衣。”
  “你还记得我,你竟然还能记起我!”姒晨衣眼中爆出欣喜,“那你还不快些拦下慕容溯!”
  “刍族注定灭亡,拦阻不住!慕容溯想要救下刍族,不惜创世,可创世的前提是世间生灵尽数覆灭……现在只有你能拦下他!”
  夏浅卿眨了下眼:“慕容溯为何将你关在此处看?”
  “……他要用我给你换命。”姒晨衣哑然一瞬,低眼解释,“你失了的心,无力回天,慕容素调养我的身体,令这具躯壳不断配适你的神魂,等他创世那时,便会将你的神魂放入我的身体,给你重生之机。”
  夏浅卿点点头。
  “现在只有你能拦下他夏浅卿!”姒晨衣抓住挡在面前的栏杆,目光急切:“他与你朝夕相伴,对你毫不设防。你必须拦下他!”
  夏浅卿几息沉默,指尖捏出一道光华融入姒晨衣眉心,朝她笑了笑:“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话罢,便要转身离开。
  “你就这样什么都不改变吗?!安于现状,无动于衷,你知道慕容溯是为了救你们一族让其他生灵都陷入绝境吗?!”姒晨衣大喊,不可置信,“你不该是如此自私之人!”
  夏浅卿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慕容溯并不是为了救刍族而灭世,或者说不是为了单纯救刍族而灭世。”
  “世间灵力早该耗空,在刍族历代供养下,呈现一种天地灵力重新恢复的假象,实则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世间必然灭亡,就算倾刍族之力也救不了行到穷途末路的世间,与慕容溯灭不灭没有关系。”
  她实话实说:“慕容溯早些灭世,不过是早一点开启新世界。”
  “可我们现下都好端端的活着啊,为何不等真到了穷途末路那一步再说!”姒晨衣盯着她的背影,不可置信,“你便什么都不做吗?!”
  夏浅卿沉默许久,只道:“我会设法送你出去。”
  从暗牢出来的时候,晨光熹微。
  人参娃娃正巧赶到院中。
  昨日已经找到了人,趁慕容溯不在,一大早人参娃娃立刻找了过来。
  见到夏浅卿,他立刻踮起脚,把自己手中的药往她嘴里塞。
  塞完后又划了一个符咒,融入她的脑中,这才开口:“这次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
  人参娃娃咬牙切齿:“兰烬没时间来,我来的时候她说单用药解不了慕容溯下在你身上的封禁咒术,必须要配合术法才能有效,哼,慕容溯当真讨厌!”
  他又塞给夏浅卿一瓶药:“这是疗养你记忆的药,连续服用三天就能恢复记忆。”
  夏浅卿摸了摸他的头:“谢谢。”
  又道:“姒晨衣关在这里,劳烦你带她出去。之后……便不要来找我了。”
  “你要做什么?”人参娃娃立刻如临大敌,“兰烬说她拦不下慕容溯,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拦下,还是尽可能的保下更多的人要紧,让他们在新世界中能存留一线生机。”
  他神情凝重:“你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夏浅卿,你想做什么?有什么谋划?”
  夏浅卿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朝他笑了笑:“快去吧,慕容溯快回来了。”
  “你……”
  然而还没等他再问,人参娃娃便感觉到慕容溯的气息,于是只能跺了跺脚,化身而去。
  再之后的好几天,颇为安定。
  慕容溯时在时不在,不在的时候居多。
  夏浅卿也没多问什么。
  她不觉得自己能瞒过慕容溯自己见过人参娃娃一事,更别提还放走了姒晨衣,但他从始至终不曾盘问,夏浅卿也当做不知。
  白日里在的时候,总是会为他描眉点妆,洗手做羹汤。
  或者赌书泼茶,岁月安好。
  除了在夜里时候,总会缠人得厉害。
  让人觉得,好像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
  夏浅卿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因为失了心,也因为旁的什么,她时常犯困,好像随时昏睡过去,但每每都会强打精神,不然慕容溯看出异常。
  天地四野也在无声发生改变,时不时就能感受到地底震动,看到河水倒流,连天幕都会在一个刹那倏然黯淡下来,好像太阳下一秒就会湮灭。
  但那些异状持续的时间往往很短,几个呼吸,甚至只有一瞬,寻常百姓都没发现便结束,故而一直不曾引起太大的恐慌。
  唯有夏浅卿望着浓云翻滚的天幕,时时失神。
  快了,或许是今日,或许是明日,用不了多久,天地大限便至。
  又一日黄昏将近,夏浅卿眺望夕阳,久久出神。
  忽觉背后一暖,熟悉的怀抱拥了上来。
  慕容溯吻了吻她的耳后,柔声询问:“看什么呢?”
  夏浅卿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在他怀中转过身子,彼此间四目相对:“我做好了饭,一起吃吧。”
  “好。”
  夏浅卿今晚做的菜简单,一盘凉菜,一盘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鱼,外加一碗汤。
  两个人本就都不是话多之人,慕容溯口欲又淡,夏浅卿过去倒是热爱美食,但如今心不在此,一顿饭下来,两个人都很沉默。
  吃完饭慕容溯收拾下碗筷,又端水给她洗漱,不知不觉间天色暗沉下来,他点燃烛火,拥着她躺了下来。
  为她宽衣之时,夏浅卿忍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出手将人推拒开来。
  慕容溯本就能折腾,这几日尤其花样繁多,他似乎没有将记忆全权遮掩的意思,这段时日下来,反而主动将她的神识拉入他的识海之中,令她看到他们过去的一点一滴。
  于是水到渠成与她神|交。
  记忆中,过去的她被慕容溯拥在龙塌之上,锦被翻涌,她攀在他的肩头,实在承受不住就咬他一口。
  识海之中,他照着记忆中的画面一点一点复刻,将她双足抬起,吻上她的唇。
  ……可她今日身子着实不济,实在无力与他折腾。
  而慕容溯只是将她衣着褪下而已,并没有对她的推拒生出任何不豫,只是拥住她的身子,一同躺下。
  “睡吧。”
  沉沉睡去后,夏浅卿只觉自己的意识不断上浮,上浮,上浮,好像上浮到九天之上,低眼俯瞰,便是世间生灵的百态。
  她看到人间合家欢乐,看到妖灵在山间翻滚,看到草木葱绿生长,看到万事万物美满合乐。
  可那些美好的景象,在下一瞬骤然调转。
  天地剧烈坍陷,星子陨落,山火肆虐,洪水滔天。
  树木倾倒,灵兽奔逃,人们从家中狼狈跑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沦为废土。
  夏浅卿只觉心口剧烈一窒,从睡梦中猛然惊醒过来。
  她偏过头看向熟睡的慕容溯。
  他一手环住她的身子,将她揽入怀中,双目合起,神色安然。
  先前趁着敦伦最后那一瞬,夏浅卿给他下了昏睡咒诀,一时半刻他醒不来。
  远处传来天地倾覆与奔逃呼救之声,愈远又愈近,夏浅卿腰上推开手臂,按住自己越发钝痛的心口,踉跄走了出去。
  迈出房门的第一眼,便是迎面惊惶奔来的人参娃娃。
  “慕容溯呢!慕容溯在哪里,他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说灭世就灭世了?!”
  这才瞧见夏浅卿,又是大惊:“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对,你神魂的气息为何这么弱,好像转瞬就会散了,你做了什么?!”
  跟在他身后的兰烬神色凝重:“她将她的命魂散布出去了。”
  她望向夏浅卿:“你要凭一己之力救世?”
  慕容溯不论灭世也好,重新创世也罢,定会留下夏浅卿的性命,令她安稳活到新世界。
  所以她分出命魂,隐藏在姒晨衣体内,通过姒晨衣将命魂碎片散布出去,让世间生灵都沾染上她命魂的气息,那些有了她命魂庇佑的人,或可在新世界里得到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