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魂飞魄散的!”人参娃娃惊叫:“先失心,后散魂,就算慕容溯能为通天,也无法救你性命!”
“我也留了神魂给你们,护佑你们日后新生。”夏浅卿笑了一下,笑容缥缈,一触即散,“慕容溯便托付给你们了。”
新天地必会有新神,慕容溯虽性子偏执,但大事在肩,还是能担待起来。
“不不,不该是这样,死的不该是你!”人参娃娃大叫,“慕容溯担不起来新世界,他那般性子,怎么可能成为新主!”
几乎话语方落,脚步声渐起,熟悉的气息缓缓逼近。
慕容溯缓步而来。
他显然是将今夜定为灭世之日,每走一步,地面便塌陷一丈,熔岩在脚下翻滚,蒸腾。
而他身后的整片天地,如同画布一样,寸寸撕毁,崩塌。
也不知这番对话慕容溯听进去多少,他目光深沉晦暗,落在夏浅卿身边,意味难明。
夏浅卿看着他。
慕容溯比她预料中苏醒的要早,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应该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后他才苏醒。
许是他神魂过于强大,连她刻在他神魂深处的昏睡咒也起不了太大作用。
慕容溯立定他们身前大概一丈距离,朝夏浅卿伸手:“过来。”
夏浅卿不仅不进,反而后退一步。
她目露戒备,却笑得轻快:“我没有拦你重新创世,你也莫要拦我如何迎接新世界。”
慕容溯没有同她多说,只朝她招了下手。
那一瞬,她身子不受控制腾空而起,朝慕容溯飞去。
然而她神魂分崩离析,只余一缕勉强撑持,早便是强弩之末,几乎在身子腾空瞬间,便觉喉中一甜,随即不受控制地弯腰下去,大口呕红。
人参娃娃跟在她身后,他是医者自是知晓夏浅卿的身体如今到了何种地步,本还想着怎么能给夏浅卿保住哪怕一缕神魂,顿时又气又急,随夏浅卿飞起时,想都没想,一把抽出自己平时挖草药的铲子,朝慕容溯心口凿了过去。
“你能不能轻点不要折腾她了!”
只闻“呲”一声,鲜血飞溅声起,铲子刺入慕容溯心口。
人参娃娃握住铲子,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他居然刺伤了慕容溯,他不过太过着急动作快过脑子,随手刺一下而已,还是用一把没有什么攻击力的铲子,居然真的伤到慕容溯。
怎么可能?!
慕容溯不该轻飘飘一挥手,就把他击飞好几里远?
人参娃娃跌落在地,望着自己沾染鲜血的手,怔怔向后退去:“不,不……”
便见慕容溯低眼望向自己心口的伤口,握住把手,向内又是重重一刺。
完整没入。
“慕容溯!”
夏浅卿接住他倒下的身子,脑中电光石火,这段时间下来的一切异状,在此刻都找到缘由。
人参娃娃仍是一脸茫然。
兰烬按住他的脑袋,神情凝重,心下了然:“他有向死之心。”
“……何意?”
“此间天地如行至数九寒冬,草木孤零,再如何挽救也无力回天,天地覆灭便如同草木腐朽,慕容溯的灭世,不过是顺水推舟顺其自然而已。”
兰烬低声:“而天地重启,则如春回大地,只需一个萌芽一粒种子,万物便可重现生机。”
“话虽如此说,可种子在哪里?”
慕容溯真正要成为的,便是那粒种子。
他借苔疮而汲取的所有灵力与生魂,融成蓬勃的生命力,散布世间,为开辟这片新天地埋下生的种子。
慕容溯从没想过生。
他给自己定下的,从来都是死局。
夏浅卿看着怀里的人。
这段时日下来,慕容溯对她所做一切不可能一无所知,不加拦阻也不加制止,她的确觉得诡异。
但时间太过匆忙,灭世用不了几日,她只能把精力放在保住更多人上,让他们在新世界能得新生,无暇多想。
不,应该说想过,但她考虑过的,一直是慕容溯如何保住她的性命,令她在新世界里获得永生。
而非是把他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他心口的利器早已掉落,可生命力随血流迅速流逝,夏浅卿只能感觉他的神魂之力在迅速消散,渗入山川大海,滋养世间万物。
他布局太久,根本拦阻不住。
夏浅卿摸上他的脸,神情恍惚:“我以为,你会霍尽一切和我相守。”
“求之不得。”慕容溯笑了一下,“但你珍重这个世界,我舍不得……令你失望。”
四野隆隆作响,日月坠落,天地倾颓,他靠在她的怀中,慢慢闭上眼睛。
“乘你之愿,为你创造了一个崭新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满载希望,生机盎然。”
“卿卿,在新世界里好好活下去吧。”
……
天地诞生之初必有神明降世,夏浅卿以一人之魂,渡万千生魂,承载万世间千愿景,水到渠成羽化成神。
天地重启的第一万年,万物生机勃勃,那些被她生魂庇佑的生灵们,在充沛的灵力中一个个苏醒,重新复活,渐渐找回他们过去的记忆。
夏浅卿在下界山头建了一个小屋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好像回到了从前。
妹妹已经长大,成为新任刍族之长。
人参娃娃在山野中采集草药,时不时来她这边蹦蹦跳跳。
姒晨衣行走世间,济世救人。
各忙各的。
而兰烬依旧那般花前月下,摇摇酒杯,浅斟一口。
好像什么都没改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几人又一次凑到夏浅卿的小院中,吃饱了饭喝足了酒,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玩乐,唯有兰烬从握着一杯酒,来到院中,看向一侧静坐抚琴的夏浅卿。
夏浅卿其实并不是个能静下来的性子,年少时一门心思扑在修炼上,成为族长后又诸事纷繁,由来没什么心思做抚琴这种雅然之时。
可时间已经太久了,漫长的岁月,能够改变很多人。
夏浅卿也不例外。
“你为刍族族长之时,便有人说,你是世间最有可能成神之人。后来啊,因为剜心,又觉得世事无常。没成想兜兜转转,最终仍是得道成神。”
兰烬偏头,看向从始至终眉头都没动上一下的人,心声慨叹:“你如今性子,当真像极了无欲无求的神明。”
夏浅卿不置可否。
兰烬没在这个话题上逗留太久,晃了晃酒杯,慢悠悠开口:“慢慢神生实在无聊,浅卿,找个伴吧。”
她笑眯眯凑上前去:“我最近在人间遇到了一个姝色,模样……你见上一见,如何?”
夏浅卿头都没抬:“不见。”
“那我让他来见你?”
“不必。”
“要不我给你们约定一个浪漫的地点,给你们一个不期而遇的邂逅……一眼倾心?”
夏浅卿终于抬起脸,看了她一眼:“吃饱喝足,慢走不送。”
难得见夏浅卿毫不留情下了逐客令,兰烬笑出了声。
她醒来这段时日,觉得所有人都有变化,但那些变化又在接受范畴内,即便再如何变化,还是他们熟悉的人。
唯有夏浅卿不同。
她好像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不见波动,没有涟漪。
也没有任何生气。
仿若……一个行尸走肉。
兰烬倒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他们一直在沉睡,而夏浅卿却是清醒着孤身一人走过了万年,自是不同。
眼下见她神色内敛着下了逐客令,虽不明显,但显然隐有薄怒,还是令人欣喜。
兰烬看了她一眼,一眼意味难明,难得的十分好商量:“那行吧。”
傍晚时候,兰烬几人陆陆续续离开。
夏浅卿送走客人,一丝迟疑都没有,直接在自己的小院外布下结界。
兰烬的性格她了解,嘴上说一套实际做一套,说着不打扰,不知道何时便会趁着她不注意,把人硬塞过来。
她不喜欢有人打扰。
新天地诞生之初,只有她一人,那段时日她的确觉得孤独,可渐渐地,她在不知不觉中习惯,反而不再喜欢繁华与热闹。
她检查了一番结界,觉得十分牢固,这才安心返回屋中,准备睡觉。
成神之后不用吃不用喝不用睡,但她一直保留这些习惯,唯一像人的习惯。
她推开屋门。
不属于她的的气息伴随着一抹身影,一同闯入她的世界。
夏浅卿眼瞳一缩,下意识出手,却在那个瞬间猛然停下。
屋中之人身姿挺拔,眉眼瑰丽,明明身着一袭素淡白衣,不点一点颜色,偏偏容颜盛极,迤逦如画。
夏浅卿怔怔盯着他,僵在原地。
新世界诞生之初时,她其实找过慕容溯,找了好久,可他彻底融入天地之中,融入世间万物,令生灵万物处处都有他的气息,但又处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