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 赤雷子重重咳嗽一声。
他听清漪话中之意,如何还不明白他是听说百里平境界大跌,想要引他出手,让他当众下不来台,不敢再提取剑之事?
可是在云停馆内,他已亲眼见过了百里平的手段,和当初在栖云宗时早不可同日而语了。
清漪却不知道,仍把他当从前看待。
在这里贸然出手,他自己吃亏事小,怕的是师门脸面尽失,非但不落好,反而自取其辱。
况且他刚承过百里平救命之恩,内心实存感激,不愿两边闹得太过难看,便暗中出声提醒。
谁知清漪对他竟全不理会,笑眯眯看着百里平,又道:
“今日恰逢其会,不若道兄与在下切磋一二。”
“一则全了在下夙愿,二则也让在场众人见识见识道兄风范,以安众心,如何?”
他言辞虽然客气,一双眼睛当中,却锋芒逼人,显然今日是不肯善罢甘休。
“哼!”
百里平未动,裴沧海却早已按捺不住,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清漪元君!”
“我师弟前些日子为你门下弟子疗伤,消耗不小,你若想捡这个便宜,直说便是!要是真有心切磋,何用旁人,裴某也能奉陪!”
清漪元君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应道:“裴道兄豪气干云,在下佩服。”
心中暗忖:听闻他师门上上下下都爱护短,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不过,在下想请教的是百里道兄。裴道兄与其虽出同门,却不能代为验明身份。此约还是与百里道兄最为合适。”
裴沧海让他一噎,一时没接上话,远处却忽然响起道人声。
“清漪元君。”
众人看去,是厉图南。
“家师清贵之体,纵有指教,也当择人而予。”
“元君若 有切磋之兴,何妨由我这末学弟子先行领教?”
清漪元君将脸一沉。
厉图南却一笑起身,向堂中走来。
“况且元君所忧,无非就是厉某一人。今日诸位前辈在此,正好做个见证——”
厉图南环顾众人,视线在一众成名已久的长老面前一一扫过,竟是全无半点尊敬惧怕之意,好像只当他们是寻常弟子。
只有在目光扫过百里平时,他才微微一顿,脸上笑容更甜,口中却是锋芒毕露。
“若一会儿厉某所用若有一丝冥界邪术,不必元君动手,厉某自当伏诛!”
“你?”
他口中说要伏诛,神情却颇多睥睨,况且自称“厉某”而非“晚辈”,更是大有挑衅之意。
清漪听了,脸色愈沉,声音愈尖,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在他身上上下一扫。
“一个叛出师门、修习魔功不过数十载的后生小子,也配向本座邀战?”
这天厉图南未披外袍,只着一身靛蓝色单衣。
衣服大约不是他的,并不合身,挂在身上松松垮垮,束进窄瘦的腰间。
整个人薄得像是柄剑,一折就断。
清漪被他挑战,只觉好笑,嗤了一声,正要看向百里平,忽然听厉图南又道:
“配与不配,元君一试便知。”
“咳!”
赤雷子重重又咳一声。
“清漪师弟,百里掌门的手段,我在云停馆外已然见识过,并无异常,不必多心。”
“既然他这高徒邀战,你就同他比划比划,也没什么妨碍。”
清漪冷冷瞥了赤雷子一眼,对他接连两次对百里平的回护已生疑窦。
赤雷子临行之前,一提起百里平,还气得哇哇乱叫,说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如何这一趟回来,态度忽然转弯?
他不知缘由,向百里平偷眼一看。
见他端坐不动,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心中暗忖:今日有蹊跷,我再紧咬着他不放,恐怕吃亏。
视线便转回厉图南,冷笑道:“好个不知死活的小辈!”
“本座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子,在不见天便是折在你手。本座还没去找你,今天你自己就送上门来……”
“旁人对你存心包庇,藏污纳垢……”
他有意看了百里平一眼。
“本座今日便代为管教!打死勿怨!”
他说完之后,本拟厉图南就是不脸现畏惧之情,也该正色以待,谁知他竟忽然笑了一下。
清漪一怔,“你笑什么?”
“元君污我垢我,本也无妨。可元君话中还说,师尊藏我、纳我,我听了心中欢喜,是以发笑,元君勿怪。”
他此话一出,众人皆惊,饶有兴味地看向百里平。
顾海潮、牧云等人却是脸色变幻,低下头去,恨不能堵住耳朵。
“图南。”
百里平轻声呵斥,却只这一句,再没后文。
厉图南听了,微微整肃了面色,敛了笑容,可一双眼睛仍是喜滋滋的,内心之中,显然仍是颇为自得。
清漪从椅子间站起,阴恻恻道:“那你便笑罢,看你笑到几时!”
话音未落,袍袖已无风自动。
“且慢!”
厉图南忽然打断。
“怎么,现在怕了?”
清漪脚步不停,向着他缓步踏来,“晚了!”
厉图南不看他,对着百里平的方向低下了头,姿态颇为恭顺。
“师尊,既已至此,可否暂解隐元锁?徒儿必恪守分寸,不敢滥用灵力。”
“隐元锁?”
清漪眉梢一挑,那是个什么东西?
赤雷子只得简略解释一番。
听闻此锁竟能封人九成灵力,且为百里平亲手所设,清漪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讥诮之色更浓。
可转念一想,又觉愠怒。
“好小子!带着这么个玩意儿,也敢站出来替你师尊挡灾?百里道兄,给他解了!”
他被厉图南这般小觑,一时怒极,口不择言,忘了百里平成名以来,还从未被人这样颐指气使过。
但百里平也未动怒,只淡淡道:“隐元锁既已戴上,便是惩戒之期未满。岂能因私斗而解?”
被当众拒绝,厉图南脸上并无失望,反而向着他笑了一笑,“那也无妨。”
说着转向清漪:“如此,晚辈这十不存一的微末伎俩,便请元君指教了。”
“只是,”他话锋一转,“刀剑无眼,到时若晚辈收势不及,有所冒犯,还望元君海涵。”
清漪听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话厉图南要是反过来说,请他手下留情,他定会抓住话头狠狠将他羞辱一番,再做打算。
可他竟是身负着隐元锁,还放出这般话来,显然全不将他放在眼里。
清漪只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也顾不得别的了,一掌正待挥出,身后赤雷子却忽地插了一句进来。
“师弟!”
清漪强收了势,冷冷回头。
“你身为长辈,与一灵力被封的后辈小子较真,传出去成何体统?咳,我看……既然是切磋,点到为止即可。”
赤雷子说着,向他用力打了个眼色。
顺着他的目光,清漪再度看向百里平。
赤雷子今天的表现,显然对百里平大为忌惮,不欲得罪了他。
他出门的这短短几天,一路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难道百里平把刀架他脖子上了不成?
清漪行事一向谨慎,感觉事有蹊跷,更添了几分小心。
环顾堂中,除去自己身后这几个长老之外,在场的也不乏两宗的小辈。
自己这一代宗师,同厉图南太过一般见识,传出去也的确不怎么好听。
“也罢!”
他猛一拂袖,语气森然。
“既然你只有一成灵力,本座便也只用一成灵力,且不用法器,免得有人说我凌霄宗以大欺小。”
他抬手指向门外。
“就在这殿前广场,十招为限。十招之后,你要还能站着,便算你过关,本座不再赘言。”
“要是你自己接不住……”
他眼中寒光毕露,“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需到本座那两个徒儿冢前磕头谢罪!”
厉图南瞧他眼色,如何不知他心中已打定主意,一会儿要痛下杀招,只给自己留一口气在?
可他闻言却只是一笑,躬身道:“谨遵元君之命。”
说罢当先转身向殿外广场走去。
清漪冷哼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
却也不再多说,同样负手走向广场。
待两人站定,厉图南又道:“元君方才所说,似是遗漏了一点。”
“什么?”清漪不耐。
“十招之内,要是厉某非但站住脚,而且胜了,又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