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平一怔,心知此事必不简单,当即应道:“好。仙长请。”
裴沧海跟着站起,“仙长,在下也要回避么?”
玄玑看着他,沉吟片刻,“裴道友也一同来罢。”
临行前,百里平转向赤雷子:“赤雷长老,敝派弟子一路风尘,多有负伤。”
“烦请贵宗代为安排几处清净房舍,容他们暂作调养,感激不尽。”
因着清漪之事,赤雷子刚刚闹了个没脸。
正如坐针毡间,听百里平好声好气向自己请求,不由舒一口气,爽快应下。
“百里掌门放心,房间早已备下。”
随即唤来一名弟子:“快引栖云宗诸位去客院安顿,厉……厉小友那间,给他格外着意些。”
百里平目光微转,落在顾海潮身上。
顾海潮与他视线一触,立刻明白师尊是要自己看顾厉图南,莫让他在凌霄宗内再出差池。
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不知怎么,忽地就想起那日发狂的灵兽群中,百里平那破天荒的一笑。
他喉头发哽,平生第一次,竟生出些许违逆的念头。
但终究还是垂下眼,默默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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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随着引路弟子穿过重重殿宇回廊,向客院行去。
厉图南走在顾海潮稍前处,脚步虚浮,身形在不合身的衣袍中更显单薄。
顾海潮跟在他身后半步,看他走得踉跄,几次下意识抬手,想要扶他一把,可最后又放了下来。
就这么沉默地一路跟着,看着他咬着牙,自己一步步挪到了客房门口。
引路弟子推开房门,交代两句便离开了。
厉图南扶着门框,慢慢把自己挪了进去,在桌边坐下。
“我去寻些疗伤灵药来。”
顾海潮只站在门口,并不进入,生硬开口,转身欲走。
“不必了。”
身后厉图南却笑道。
“这点小伤,何须劳动师弟?等师尊忙完,自会来为师兄‘亲身’疏导的。”
他特意将“亲身”二字咬得极重,毫不掩饰狎昵之意,即便不看他面上神情,也能想见其上得意之色。
顾海潮脚步猛地顿住,忍无可忍,霍然转身,脸上涨得红了。
“厉图南!”
他关上门,压低了声音。
“你……你可知廉耻二字如何写?你知不知道这一路上,别的宗门弟子都在背后如何议论师尊?!”
厉图南微微偏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唇边笑意未减,目光幽幽:“哦?他们怎么说?”
“他们……”
顾海潮胸膛剧烈起伏,那些不堪入耳的窃窃私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他们说师尊受血魂锁影响,心智已失,是非不分!说……说你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魔功魅术,蛊惑了师尊!”
“说你们……你们早已行了苟且之事,师徒乱……乱……反正将栖云宗千年清誉,践踏得一文不值!”
他越说越激动。
“你现在如意了吧?当初在雁心亭,你当着赤雷长老的面,故意说出血魂锁的事,不就是想看今天这局面?”
“让师尊跟你一道成了众矢之的,受尽非议,你便开心了?是不是!”
厉图南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好像锅底的水珠,嗤地消失在鼻尖。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手肘支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过了一会儿,忽地轻轻“呵”了一声。
“师弟莫忘了,我与师尊,早在不见天就拜过天地,饮过了合卺酒,现在已是名正言顺的道侣了。”
“道侣之间,亲密些有何不可?难道还要像你这般,对着师尊战战兢兢,明明是不愿干的差事,却连句话都不敢多说?”
“你——”顾海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可理喻!”
说完,一个字也不再多说,用力拉开门,“砰”地一声狠狠摔上,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厉图南看向窗外,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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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内,裴沧海瞪大了眼睛。
“我师尊他……成了剑灵?这怎么可能!”
他猛然站起,看向百里平,“师弟,你……”
百里平亦是极罕见地面露惊愕之色。
千年前,师尊赤松子临终前将羲和剑交予他,命他认主,只说此剑关乎天下,嘱他善用,再没说过其他。
“玄玑长老。”
他沉吟片刻,“此事非同小可。先师当年从未对我等言明……”
“况且千年来晚辈执掌此剑,从未感应到剑灵存在。不知长老如何确信此事?”
“个中缘由,恕老夫无法详述。”
玄玑摇了摇头,“但老夫可以宗门担保,此事千真万确。”
“你师尊当年并非力竭身陨,而是以身为祭,魂镇羲和。不然只凭一把宝剑,如何能镇压冥界千年之久?”
百里平眼睫一颤,“长老之意是……”
玄玑面容苍苍,可一双眼睛却有如珠玉,光华流转,定定向他看来。
“然而人力终有穷时。夜不收能率众现身人界,绝不寻常,不论是什么原因,已非简单将羲和剑送回阵眼所能弥补。”
裴沧海猛一皱眉,就待要同他分说羲和剑久离阵眼之事。
可还没开口,就听玄玑继续道:“如今冥界之门将开,势不可挡,唯有一法——”
“百里道友。”
百里平呼吸一滞。
“羲和剑既认你为主,与你神魂相连,尊师之意,千年前便已清楚。”
“冥劫再起,这次恐怕需要你以身入剑,填入阵眼,方可续此封印,再保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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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 说:是的,我是一名邪恶的作者
第50章 失窃
房中烛火渐短, 厉图南在榻上干坐了将近一个时辰,仍不见百里平回来。
胸腔里被清漪那道阴雷符震出的内伤,到现在仍是细细密密地疼着。
不见好, 也未转剧, 好像无数根针在肺叶间穿扎,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疼痛。
可这疼他不甚在意。
更重的伤他都已受过不知凡几, 自然不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他唯一在意的是, 耽搁这么久, 师尊还未回来,绝不寻常。
忽然, 他胸口当中轻轻一悸。
厉图南怔了一下,以手抚胸。
是内伤么?
不……这感觉更像是……
血魂锁?
他不由看向窗外。
夜深人静,窗外的灯烛已阑珊了。
他按着胸口, 移到床边,闭上眼探出神识。
那心悸之感转瞬即逝, 再没出现。
但又等了一个时辰, 屋中蜡烛已近烧尽, 珠泪淌了满盏, 门口仍是静悄悄的。
忽然, 远处传来一阵响动。
厉图南猛然睁眼, 踩着鞋子披衣站起。
刚一起身, 眼前便是一阵发黑, 脏腑翻搅,恶心欲呕。
隐元锁压制太甚, 他又不肯自己疗伤,到了行动受限时,难免生出几分悔意。
当下扶着床柱缓了片刻, 将那股血气压下,随手束好衣服,推门而出。
走出百余步,便见廊下立着个值守的凌霄宗弟子,见他出来,愣了一愣,下意识向后退出一步。
“厉、厉……”
“我师尊何在?”
那弟子被他看得一凛,下意识答道:“方才……方才玄玑祖师、百里仙长和裴仙长似有急事,匆匆往剑阁方向去了。”
剑阁?
厉图南微一沉吟。
那是凌霄宗存放重宝之地,羲和剑便暂存于彼处。
若是取剑,何必急匆匆的?
他不再多问,转身便走,留下身后弟子一脸莫名其妙,伸手欲拦,却到底不敢,只“诶”了一声,悻悻把手放下。
之前将百里平困于不见天时,为了讨他欢心,厉图南那时便计划着强闯凌霄宗,夺回羲和剑,献还于他。
只是因为那时伤势太重,他又有所顾虑,不敢轻离不见天,这才没有成行。
但凌霄宗的规模、布局,羲和剑所在,他早已摸得一清二楚,不需旁人引路,便直奔剑阁而去。
赶到阁外时,果见禁制已开,门口守着数名神色肃穆的凌霄宗弟子。
见他靠近,一人立刻上前阻拦:“此处乃是禁地,闲人勿近!”
厉图南眼睛向左右一扫,正要开口,身后忽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正是赤雷子匆匆赶来,一张面孔绷得紧紧的,竟是罕见的凝重。
“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