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图南仰头看他,“这副皮囊,也能修补得光鲜齐整。只要师尊愿意看……”
“图南!”
百里平低声轻叱。
“师尊!”
厉图南眼白迅速爬满血丝,周身气息震荡,透出隐隐的危险之意。
隐元锁在时,尚且不显,可他一口气吞噬了那样多的灵兽,如今终于现出真形,便一发不可收拾,影子在壁上愈发浓黑,有什么要从里面爬出似的。
“师尊看看,徒儿还和之前一样……”
哪里一样?
眼前这副身体,越是健康,越是美丽,越是血肉丰盈,就越是衰朽,越是孱弱,越显出病骨嶙峋。
百里平目光下移,视线落在他腰腹处,心中轻震,甚至竟好像疼了起来。
他知道那里面真正的样子,更知道那是因为他。
可厉图南今日竟不惜以这样的伪饰哀求于他!
百里平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神情一凝,迎着厉图南的目光,定定道:“图南,你这是在自欺欺人。”
他声音颤了一瞬,即刻稳住,带上森然的冷意。
“别作践自己了,将衣服穿好。”
厉图南猛然怔住,好半天的时间,只看着百里平,一动不动。
烛火静静烧着,烛泪积出一滩,他忽地一笑。
“徒儿这条命,当初便是师尊给的,这副身子,也是为了师尊变成这样。”
厉图南甜声道:“师尊若是不喜……”
他话音未落,忽然目光乍变,右手成爪,竟是毫不迟疑,向着自己丹田狠狠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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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图南就这样随地大小疯疯疯到厌倦
第56章 保重
电光石火间, 百里平灵力骤吐,猛然震开厉图南右手。
却不料厉图南左手跟着便向他身上抓来!
这一下有如雷霆电闪,让人避无可避。
他灵力一经恢复, 和前几日便判若两人, 再不可小觑。
距离既近,百里平收势不及, 忙运起护体罡气。
谁知厉图南这手牢牢按定他肩膀, 却没半点内劲吐出, 只是猛然将他向前一带,两人的唇齿就磕在了一起。
百里平浑身一震, 心乱了一瞬,随后猛然发力,再度将他震脱。
刚一错开, 就见厉图南面色一变。
百里平暗叫不好,一掌轻拍向厉图南胸口。
便待要使一招截脉手, 暂封他周身大穴, 却已经迟了。
原来厉图南吻上他时, 刚刚被震开的右手就已再度扣在腹前。
这次没有百里平阻止, 他劲力乍吐, 脸色猛地一白, 跟着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百里平拍出那一掌忙收了势, 在厉图南胸前堪堪停住。
厉图南摇晃两下, 向他便倒,百里平伸出的手便按在了他肋骨上面。
咚咚咚咚, 厉图南心跳得急促,借他的肩膀勉力站着,抱着他手, 拉向小腹,用力按入进去。
百里平顺势将灵识探入,心中大震。
厉图南竟将他自己内脏震碎了!
“反正只有这样,师尊才肯怜我……”
厉图南枕着百里平的肩,手从他颈后环过,浑身的重量都向他压来,吐息声打起哆嗦。
“师尊不肯看顾……那徒儿就生生痛死,反正……”
“反正……”
百里平吸一口气,猛推开他,神色已变,厉声道:“你定要这样作践自己?!”
厉图南被推开,踉跄着退了两步,一跤跌坐在地,倚靠着床沿,抬头看他。
百里平唇角带血,是刚刚被他染上的。
厉图南定定看着,抬手将自己嘴边的血一点一点在唇上擦过,擦得两唇猩红一片。
“师尊明明……不讨厌徒儿……被徒儿亲了,也……”
他疼得说不完一段完整的话,手在小腹压入更深,好像恨不能生生插进去,人跟着伏低身体,深深弓起脊背,呼哧呼哧喘得艰难。
“也……”
便是如此,他也要一点点从喉咙间挤出字来。
“也不……不……师尊不厌恶徒儿……”
“为什么……”
说话间,原本的鲜润生机好像溃堤的水,争先恐后从他面上涌离。
就在百里平眼前,厉图南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两颊凹入,皮重新贴在骨上。
只一眨眼的功夫,易容术的效力消退了,厉图南又恢复成了本来模样。
有刚才的顾盼生姿在前,现在的他便显得愈发病容委顿,好像无限生机被从他身上一瞬间抽走。
百里平眼睁睁地看着,六十四年好像缩短成这一瞬,从没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楚意识到,眼前这人,已将一半的自己,生生挖给了他。
下意识地,他向前迈出一步,却又止住。
厉图南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摸向自己的脸,浑身一僵,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下一刻,他又一次催动灵力,将面容勉强变回,却挂不住,又是一口血喷出,马上前功尽弃。
他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就有更多的血从口中涌出。
而他的面孔,就在这一声声咳嗽当中,一次一次地变化。
时而丰神俊秀、光彩摄人,时而瘦骨嶙峋、面如死灰,好像临水自照,晃动间辨不出哪个才是真形。
百里平再也看不下去,迈步上前,半跪下去,伸手按住厉图南肩膀,另一只手疾探向他小腹。
厉图南浑身轻轻一颤,竟拨开他手,人贴上来,将头放在他的肩上,不让他瞧自己的脸。
“徒儿的身体……当真很恶心吧……”
带着铁锈味的吐息喷在百里平耳边,好像火燎过一下。
“别胡说!”
百里平半揽着他,从背后将灵力注入进去,却同之前几次一样,全不起效。
厉图南自己震断了肠子,肝脾破裂,竟全然不顾,更没有给自己疗伤之意,只揽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那师尊为何……从那日之后……就再不肯碰徒儿一下……”
“徒儿……呃!徒儿……当真不明白。”
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将血吐在百里平颈窝当中。
鲜血顺着脖颈、锁骨一点点淌下,像是探入进来的蛇,一路蜿蜒向百里平的腰背。
“到底是因为什么……师尊您不能……不能什么也不和徒儿说……”
百里平沉默。
他该怎么说?
说自己注定要赴死,所以不能给他更多希望,让他再这样沉沦下去?
说因为不想让他在将来承受更大痛苦,所以现在就要远离?
可远离也不行。
只是这一点点疏远,厉图南就不惜将自己弄成这样。
如果当真把什么都同他说了,他该疯成什么样子?
而十日之后,他如果当真不在了,图南他……
肩头忽地一痛,厉图南竟是咬在了上面。
他咬得不算用力,于百里平的修为而言,这点伤更算不得什么。
可他却怔了怔,手上轻颤,缓缓将厉图南环住了。
“师尊……”
厉图南松开口,又轻轻舔了舔他,牙印上面带血,不知是他的还是百里平的。
“您说点什么……徒儿……好疼啊……”
百里平闭上眼,好半天,终于道:“你先将伤治好。”
厉图南摇头,鼻尖在他颈窝里面轻蹭。
“师尊帮我……”
“徒儿里面……全都坏了……嗬、嗬、自己没有力气,呃……”
他自己如何会被没有力气?
这数十年来,他受过多少伤,可曾有人为他疗伤么?
当初挖去内脏,安置在人偶体内,又自己给自己缝上伤口、修补身体,可有人帮一帮他?
他那身体,脏腑亏空至极,每晚每晚都那么痛,这些年来,除去喝冰凝露饮鸩止渴之外,可有人像这样抱他一抱?
百里平心中痛极,两手抱着他,像是捧着一把枯柴。
他知道厉图南今天是故意如此。
知道以他如今修为之高、心志之坚,忍痛疗伤自己也能做到。
更知道此时再同他亲近,同样也是饮鸩止渴,往后的痛楚只会更深。
可他明知如此,却无论如何硬不下心肠,任厉图南在他耳边一声一声呼着痛,任他把一身的血都流干。
他如何还能忍耐?
百里平缓缓抬手,顿了顿,随后猛地扣在厉图南后颈,将他带离自己,再不犹豫,向着他双唇阖目吻去。
厉图南浑身一震,随后两手紧紧向他拥来。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