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平终于开口。
千乙咧了咧染血的嘴。
“左右我什么都没有……想要的,也不敢像尊上那样去争。不像尊上……”
他看着天,轻轻道:“他想要的,从来非得到不可。也一定能得到……或许吧……”
“和仙长说这些,就当是……”
他话未说完,身体却猛地一抽,金色的瞳孔骤然扩散,最后一点神采迅速黯灭,竟是就此死了。
鳞片瞬间爬满他整张面孔,但见他这半截人身迅速萎缩、变形,化作一截蛇身,软软地瘫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百里平撤去结界,缓缓起身。
厉图南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原地,脸色青灰,气息微弱。
他已看见千乙的死状,却没落泪,也没有问百里平他们说了什么。
他只是用尽力气,向着百里平的方向挪了挪身体,想要同他靠近一点。
百里平走过去,俯身将他抱起。
厉图南顺势将脸埋进他颈窝,不顾旁人在场,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像不胜依恋。
百里平垂眸看着他,心中有如暗流翻涌,却也不知该如何说出。
六十四年间,厉图南为他做过的事,这些天里,他一天比一天知道的更多。
可越是如此,压在他心头的重量就越沉,于厉图南而言也越是残忍不公。
如果情形不好,最后的封印真需要他以身填补阵眼,那时厉图南该怎么办?
他即便心有痴念,可也再没有第二幅脏腑可挖了啊。
况且如今羲和剑已损,前事不明。厉图南重伤至此,本源大损,亦是前途莫测。
“师尊……”
怀里的人忽然轻声唤他。
“您心中又有忧愁难解……之前就是……呃、这次是为什么?”
百里平被他打断,思绪戛然而止。
厉图南在他怀里稍稍抬起头。
“若是为了徒儿……徒儿现在已觉着好多了。只要功法根基还在,些许伤……总要不了徒儿性命。”
他说着,忽地眉头一跳,抽了口气,手在腹中抵入,下意识闭一闭眼,又马上睁开,对百里平竟露出一点笑意。
“若是为了天下事……师尊更不必独自烦忧。天下事,徒儿自与师尊一道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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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小厉才不关心什么天下事,这么说只是说给师尊高兴
今天来晚了!我自罚三杯!(吨吨吨)
第71章 告别
百里平一怔, 低头看向怀里的厉图南。
同那双眼睛对上,有一瞬间,他几乎就要把心中打算尽数对他说出, 可终究还是开不了口。
厉图南方才说“天下事”, 可他明白,天下事如何, 厉图南未必当真放在心上。
只是因为自己在为这“天下事”奔走, 厉图南才也想担当。
可他却不知自己真正要做什么。
他看着厉图南, 没马上应声,带他走到牧云旁边。
牧云和陆玖已经清理出一小片干净空地, 看看百里平,又看看他怀里的厉图南。
百里平知其用心,将厉图南轻轻放下。
“担当之事, 容待后论,先抓紧调息。”
又转向顾海潮, “海潮, 你受伤亦不轻, 抓紧运气。”
顾海潮原本重伤, 但来之前已经被百里平简单料理过, 这时勉强能自己活动, 闻言连忙应道:“是!”
旁边厉图南却只一声不吭, 灰白面孔上现出几分探究之色。
百里平对牧云点点头, 便转身去裴沧海处。
裴沧海正靠在一块断石旁,胸前衣襟被血浸透大半, 脸色灰败。
清漪元君也在不远处盘膝调息,嘴角溢血,同样内伤不轻。
见百里平靠近, 不知是不是想起前几日的事,神情颇有些不自然。
百里平刚走出几步,裴沧海却先摆了摆手。
“你刚才也受伤了,还耗什么心神!”
他喘了口气,“等守拙料理完异兽,让他来。”
百里平也不勉强,这时才有余暇查看众弟子情况。
但见各派弟子或坐或卧,人人带伤,间或响起压抑的痛哼。
方才夜不收随手夺去一名弟子性命的惨状犹在眼前,恐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无人交谈。
不多时,赵守拙回来,裴沧海借着他渡来的灵力缓过口气,才道:“传送阵被人从内部毁了……方御雪也不见了。”
清漪本来正在奇怪,只是先前伤重,不及发问,闻言猛地睁开眼,一口真气行岔,胸腹翻涌,险些吐血,连忙收摄心神。
赵守拙手下灵力流转不停,眉头却已蹙起,看向百里平。
百里平见此处一直没有长老赶来,心里已经有所猜测,但听闻方御雪失踪,仍是一惊。
“方宗主失踪处,有没有打斗痕迹?”
“没有。”裴沧海即刻答:“就地上有一滩血。”
以方御雪的修为,能无声无息制住她,来人除去修为高深之外,必定也深得其信任。
当世同时符合这两个要求的人,恐怕也没有几个。
就在这时,一道遁光划下,落在场中。
玄玑真人白发微乱,道袍下摆沾着露水与尘土,显是经过一番疾驰。
裴沧海循声抬眼看去,脱口而出:“玄玑真人?来得这么快。”
他言者无意,百里平听后,却在心中默算。
玄玑原本隐匿策应的位置,距此不算最近。
以他的修为全力赶路,此刻赶到,时间卡得正好,却也勉强。
玄玑真人一落地,目光先在场中一扫,草草掠过伤亡弟子,随即便落在百里平腰间。
“百里道友,”玄玑走上前来,“战况如何?羲和剑已寻回了?”
百里平迎着他的目光,上前两步,拔出残剑,托于掌中。
“夜不收伏诛。剑在此。”
话音刚落,在场几人便瞧见,玄玑看见羲和剑那一瞬,面色翻然一变,身上猛然炸开威压。
“羲和剑……你竟将它损毁了?!”
他一向慈蔼,即便是同门的清漪,也不曾见过他这般疾言厉色。
这句说来,竟好像暴喝一般。
百里平周身灵力本能流转,身上泛起护体清辉。
玄玑真人胸口剧烈起伏一下,自觉失态,猛地闭上眼,深吸口气,散出的威压渐渐收回。
可是嘴边肌肉颤动,显然仍是紧紧压抑着面色。
他从百里平手里接过断剑,指尖从剑身上的蛛网状纹路抚过,灵力轻柔地探入。
“剑灵尚在……”
玄玑喃喃低语,“剑灵尚在……尚在便好,尚在便好。”
百里平收回护体罡气,心中疑窦愈深。
羲和剑是他自己的本命法器,如今剑折受损,玄玑的痛惜竟反而好像在他之上。
“玄玑掌门,”百里平沉吟着开口,“可是忧虑此剑有损,封印之事再无转圜?”
玄玑捧着断剑,抬眼看他,目光复杂难辨。
百里平顿了顿。
有些话,一旦出口,便再无收回余地。
但他还是说了下去:“与夜不收交手时,他的斩魄刀曾触及晚辈之血,当即受损。”
玄玑两手捧剑,一双老眼怔怔瞧着他,不知在没在听。
百里平继续道:“晚辈这具身体,乃是以九阳石等数种天地至阳奇珍为本塑成,对阴煞之物似有克制之效。”
“羲和剑既已如此,届时或可不必再完全拘泥于此器,其余方法亦可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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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牧云问顾海潮:“师尊所说是什么意思?”
因为附近还有旁人,百里平特意没将话说得太清楚,牧云听来,只觉一头雾水。
“不知。”顾海潮摇摇头,却隐隐感觉非同一般。
厉图南正以魔气暂时固定体内受损的脏腑,无暇细听远处对话,闻言只掀了掀眼皮。
牧云见他睁眼,咳了一声问:“你先前在裴师伯的结界里面,施的到底是什么术法?”
“冥界的人杀过来……应当和你没关系吧?”
厉图南看了看她,懒得出言。
顾海潮替他道:“他是在追踪羲和剑。”
“羲和剑?他?”
牧云惊讶。
厉图南忽地转向顾海潮,“师尊赶来之前,做了什么?”
顾海潮神情一凝。
当时百里平刚解决掉那三个壤师,便察觉羲和剑行踪,怕他重伤之下,独自一人为人所害,便携他前去。
冥界的人显然没料到这么快就会有人杀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毙命,夺剑的过程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