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百里平手在羲和剑上轻轻抚过,神情颇为奇怪,像是怔愣,又像心有所感。
顾海潮心中疑惑,却不敢发问,被他安置在旁边一处山洞中。
替他简略疗伤之后,百里平就离开了。
过了大约一两个时辰,顾海潮仍不见百里平回来,便忍痛起身,自己慢慢挪出去。
然后他便见着——
方圆数百里竟是灵力皆空,草黄木枯,溪水不流!
百里平独坐在山谷正中,正以手掐诀,仰面望天。
正愕然间,大约是听见他的声音,百里平背对着他,忽然开口。
“海潮,修者集天地万物灵气于一身,损不足以益有余,虽是上寻天道,却也是有违天道。”
“我虽修行多年,这一点看得倒不如你师兄清楚。”
他叹一口气,“战端一开,生灵涂炭。”
“如果真有天意,难道天意就是要让两界厮杀,血流盈野,定要这些一千年间为人所取的灵力复归人间么?”
在他说这话时,头顶天空隐隐有雷声浮动。
顾海潮仰面看时,只觉彤云密布,什么也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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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
“传送阵怎么失效了?”
“老夫在阵中等了许久,偏偏关键时候出了岔子,急煞人也!”
每个赶来之人,落地后的第一句话,不是询问战况,就是质问传送阵法为何失效。
裴沧海同赵守拙对视一眼,嘴唇微动,传音入密,对他和百里平同时道:“这才是正常反应,我看玄玑有鬼。”
这般时候,哪有人对传送阵绝口不提,反而一上来就问羲和剑的?
马上,传送阵被毁、方御雪失踪、羲和剑找回却又损坏,几件事一并摊开,众人哗然。
虽然夜不收伏诛,可这桩桩件件,都透着不祥。
封无涯“唰”地一声展开手中玉骨折扇,又猛地合拢,敲在掌心上。
“我有一问。传送阵深藏防御阵法之内,能做到此事,非熟知内情者不可为。”
他向不远处看去一眼,“厉图南……他当真全程都在裴道兄眼皮底下么?据闻他可是精通各种诡谲手段。”
裴沧海听他说话,就觉憋火,闻言没好气道:“厉图南当时为了找回羲和剑,正催动秘术,哪来的本事在方阁主眼皮底下,破坏另一处的传送阵?”
“况且这对他自己什么好处?你就是没看见他方才怎么与夜不收以命相搏,鼻子上面那俩眼睛,也能看见他现在这副模样罢?!”
封无涯遭如此抢白,面色不变,折扇轻点:“裴道兄息怒,我只是就事论事,一个猜测而已。”
“况且当初在凌霄殿内,玄玑掌门问及追踪冥界遁术之法时,厉图南说自己只是‘窥见皮毛’、‘未曾深究’,束手无策。”
“怎么今日忽然就有了这般能耐,破阵之后,还能和夜不收酣战?”
裴沧海冷笑两声:“你问他为何当初不说?”
“封掌门,换成是你,对着个整日琢磨着如何拿他问罪的人,你会将这等底牌和盘托出吗?我若是他,我也不说!”
“你——!”封无涯面色一沉。
“够了。”
玄玑出言,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他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托着羲和剑,还给百里平,看向众人。
“当务之急,是厘清内情,救治伤者,加固防线。”
“诸位远来辛苦,且先稍作休整。传送阵被毁一事,老夫会立刻着人详查。”
百里平向赵守拙使个眼色,赵守拙会意,在众人散开之前悄悄离席。
百里平又对玄玑道:“事不宜迟,请真人同晚辈一同往冥界之门处查看。”
玄玑一怔,也不推辞,缓缓点头。
二人正欲离开,忽然,身后响起一声“师尊”。
百里平顿住脚。
是厉图南。
厉图南叫住他时,未必想了什么,或许只是见他要走,唤他一声。
可百里平忽然心中一动。
这会是他与厉图南的最后一面么?
思及此,脚步再也迈不出去。
“稍等。”百里平目光落在厉图南身上,对玄玑道:“晚辈去同弟子们道个别。”
第72章 溪边
百里平忽然回头看过来。
有那么一刻, 厉图南同他目光相对,忽然觉着,师尊不是天下人的百里仙长, 而是他一个人的师尊。
他怔怔看着百里平对玄玑说了什么, 然后走近自己,却没继续上前, 只是对顾海潮微微颔首。
牧云与顾海潮对视一眼, 连忙起身过去。
“我不在的这些年, 辛苦你们了。”
顾海潮一愣,不明白百里平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闻言低了低头。
“弟子分内之事,何敢言辛苦!”
“嗯。海潮行事稳重,能掌大局;阿云性情率真, 能聚同门之心。”
百里平看着两人继续道:“栖云宗遭逢大难,能维系至今, 门楣不堕, 你们做得很好。”
百里平方才几乎 是以一己之力除掉夜不收, 众长老听闻, 无不心中打鼓, 不知其现在到底在何境界, 见他同弟子私下交谈, 不免探耳去听。
可惜百里平布下了禁制, 什么也听不见,只得悻悻收回灵力。
顾海潮躬身道:“全赖师尊往日教导, 弟子不敢居功。”
牧云眨了眨眼,觉得师尊这话听起来有些怪。
她性子直,不像顾海潮那般妥帖, 闻言一笑道:“弟子们当初也是赶鸭子上架,现在师尊回来了,以后……”
百里平摇摇头,抬手打断了她。
“修行之路漫长,道心惟微。栖云宗的路,将来终有一日,要你们自己走下去。”
“往后无论遇上何种境况,记住三件事:持心守正,护持同门,不失本真。”
牧云见他神情温和,可话中之意颇为郑重,怔了怔道:“是。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百里平在她头上轻轻一抚。
“无论今后发生什么,记住,你们已做得足够好了,为师亦以你们为傲。”
顾海潮心中也开始觉着怪异,抬头想从百里平面上看出点什么。
可百里平依然面如平湖,好像这只是寻常的一句叮嘱。
于是只得道:“弟子谨记。”
百里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往厉图南处去了。
牧云看着他的背影,扯了扯顾海潮的袖子。
“二师兄,我怎么觉着师尊有点不对劲?”
顾海潮沉默片刻,只道:“大战方歇,师尊或有其他思虑。别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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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图南靠坐在一块被剑气削平的石墩旁,等了一阵,见百里平终于向自己走来,下意识将手从小腹拿了下来,勉力挺了挺腰。
说来奇怪,他受伤不重时,惯爱用这副模样向百里平求怜。
可当真重伤、难过欲死了,反而想在百里平面前撑一撑架子。
百里平在他身前站定。
“师尊对师弟师妹,事无巨细,皆有嘱托。”
厉图南抬着头。日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是洒了细细的粉。
“不知对徒儿有何吩咐?”
百里平低头看着他,良久,俯下身,朝他伸出手。
“身上脏了,我带你去清洗一下。”
厉图南一怔,一双凤眼深深弯了,却瞥了眼不远处,故意道:“玄玑真人正拿眼睛催着师尊,催得紧呢。”
百里平已将他轻轻横抱起来。
厉图南一身冷汗早就溻透衣襟,手臂触及之处,都是一片凉意。
“无妨,让他再等片刻。”
话音落下,百里平足下清辉绽开,已乘云而起。
营地一众长老一时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他化作一道遁光,掠向远处,想出声拦他,哪里还来得及?
厉图南是冥界要争夺的钥匙,就这样带他出去,远离众人,当真没关系么?
玄玑却对众人摇了摇头,按下了几个要追出去的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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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迎面吹来,刮人骨头,可厉图南在百里平怀抱里面,丝毫不觉寒意。
痛楚依然无处不在,啃噬着他所剩不多的生机,可他竟觉着不怎么难挨。
就是再疼十倍、百倍,好像也没关系。
百里平在一处山涧旁落地。
低头看时,厉图南脸色灰败,气息也乱,却笑眯眯的,好像不胜欢喜。
“伤得这样重,不疼么?”
百里平抱着他坐下,“还这样开心。”
“只要在师尊身边,便觉开心,自然也不觉得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