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图南笑着答。
他其实清楚得很,若是百里平当真嫌他身上满是血污,不过是一个净尘诀的事,瞬息便可涤净。
何须特意寻这山明水秀、远离人烟的溪谷?
师尊是想单独同自己待一会儿。
光是想到这点,已足够让他喜不自胜,更不必提像这般待遇,牧云、顾海潮他们,是万万没有的,独他一个。
他自然没有不开心的道理。
百里平没再说话,伸出手,按在他外袍的系带上。
那带子早已被血黏住,他动作顿了顿,灵力微吐,轻轻将其震开。
他的外袍穿在厉图南身上,本就不合身。
系带一解,外袍便顺着那两片瘦削的肩头滑下来,堆在腰间。
袍下空空荡荡,再无寸缕。
下意识地,厉图南抬手遮在腹前。
百里平知道他不愿被看到这里,就故意不低头,先将外袍涤净,又从溪水中引来一缕,从厉图南身上一点点绕过。
太瘦了。
他不低头,却也感受得到怀中厉图南嶙峋的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苍白的皮肤紧贴在骨架上,几乎不见什么肉。
厉图南感受着溪水一点点洗着身上,本以为会凉,身上却没什么感觉。
过一会儿才发觉,百里平引水时先用灵力将其捂得温热,然后才让水落在他身上。
他心中一荡,想百里平对自己这般好,莫非是终于要告诉自己答案?
他肯接受自己么?
这样温柔待他,是因为爱他,还是终究不肯答应、于是便补偿于他?
他心中一乱,腹中疼痛愈烈,手忍不住深深抵入进去,却被一只手按住。
百里平单手揽着他,另一只手握在他手背上,不叫他用力。
“别按。”
厉图南脏腑破裂,眼下全靠魔气勉强固定,一时片刻难以修补完全,这时再以外力按压,无异于饮鸩止渴。
厉图南想说压着好受些,可知道百里平担忧,最后仍是顺从地放轻了力道。
把手一点一点挪出来,反盖在百里平手背上面,握住了。
“当日……”
百里平轻轻捂在他冰冷的小腹上,两片突兀凸起的髋骨硌着手掌。
“你是怎么将脏腑取出的?”
厉图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前,随后便挪开眼。
要说吗?
“图南。”
厉图南抬头看去。
“徒儿不放心假手他人,是自己动手取的。”
他语气轻松,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手艺活。
百里平却紧了紧手臂,又问:“是一次,还是……”
“徒儿没有一次就完成的本领,”厉图南轻轻道:“总共分了五次。”
百里平沉默。
他忽然想起曾经在不见天厉图南的住处发现的密室。
那时他就注意到,地上有大片的血,不是一两日留下的。
一道叠着一道,经年累月,已暗沉沉洇进了石砖里。
再多的话,厉图南不肯说了。
百里平却能想象得出,当年的厉图南是如何独自在那方寸之地,一次一次对自己举起刀,破开皮肉,亲手割掉自己的一部分取出。
然后在血流如注中,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去完成那逆天的秘法。
离体的脏器灵力会迅速流失,必须马上安置,注入自己的本源灵力去温养、同人偶连接。
他甚至可能连让伤口稍微愈合的时间都没有,强忍着晕眩和剧痛,一边操作,一边身上的血还在汩汩地淌,离开身体,浸透身下的石砖。
一步不对,便是前功尽弃。
他不敢让旁人护法,是因为知道身边那些魔修见他虚弱,定会对他分而食之。
可是没有去找海潮、阿云,还有他两个师伯,是为什么?
是怕他们不赞同这等邪术,还是不想将他们也卷入其中?
“师尊?”
厉图南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朝着百里平微微一笑。
“如此清风朗月,流水淙淙,师尊想那些岂不大煞风景?”
百里平低头看他。
他上身已被洗涤干净,不见半分血迹,只是白,没有什么生机的灰白。
身前也没有创口伤疤,除去不自然的凹陷之外,光洁平整,一如羊脂。
这副模样,就好像这几十年间那么多事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厉图南声音柔和下来,“像这样躺在师尊怀里,倒像是小时候,师尊带徒儿认星宿那会儿了。”
百里平知道他是故意岔开话题,却也还是顺着他道:“那时你总是问,那颗最亮的叫什么,旁边那颗呢。”
他的声音也不由比往日更添几分温和。
“问了一遍,隔几日又忘了,还要再问。”
“因为徒儿光顾着看师尊,没记住星星。”
厉图南低低笑起来,笑声牵动痛处,不由闷哼一声,下意识手上用力,却是按在了百里平的手背上。
他只好又放轻了力气,手心溢出冷汗,却不舍得拿开,仍紧紧贴着百里平的手。
屏息缓过一阵,才低声道:“那时徒儿仰头看着漫天星子,觉得都不及师尊眼睛里的好看。所以,呃……”
“看着看着,就变成看师尊了……”
他说得愈发断续,面上虽极力控制,可还是隐隐透出痛色,说不几个字,就要在唇上咬上一下。
百里平抱着他,心中揪起,却无措手处,探手从随身的乾坤袋中取出一只白玉瓶,拔开塞子。
“先服下这个,多少能缓解些痛楚。”
厉图南低头嗅嗅,是之前在不见天时,百里平为了让他不再饮冰凝露,而特意为他炼制的药。
可惜第一次试药,就因为他故意往里面加了别的东西,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从那之后,百里平就再没将药给他。
他也没敢开口相求,更没再饮过冰凝露。
夜里疼起来时,大多都自己忍忍过去。
如今再见此药,不禁心中一动。
原来那次之后,百里平不曾将药毁去,反而一直带在身上。
“师尊……”
厉图南惯会得寸进尺,当下也不抬手,只在百里平怀中动动,眼睛看着他的唇。
“徒儿没力气呢。”
第73章 大道
百里平本等了一阵, 见厉图南仍是不动,只眼巴巴看着自己,如何不懂他的意思?
当下却没遂他的愿, 只放低了手, 将瓶口凑在他嘴边。
厉图南见他是这般喂法,略感失望, 却仍是就着他手饮下一瓶。
当初饮合卺酒, 人偶动弹不得, 百里平那杯是由他渡下的。
如今百里平反来喂他,权当是全了那日之礼, 怎么不能当做交杯?
他这些年困苦的时候多,欢乐的时候少,因此总能找到些办法, 自己哄自己开心。
这般一想,便又喜滋滋的了。
百里平将瓶子收回, 抱着他的手紧了紧。
明知道时间不多, 有心想对厉图南说些什么, 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低头看他, 只有怜爱而已。
内心深处, 他实是想要吻一吻厉图南的。
却又知道到了这个时候, 实在不该再去招惹。
说来也怪, 从前他心中朦胧,不曾察觉自己心思。
反而是得知自己将来或要无幸之后, 反而一日比一日,愈发觉出他实可怜爱,也愈发觉出自己爱他。
只是他从前不知, 千年来第一次亲身尝到情爱滋味,才知苦痛竟是远远多过欢愉。
好像越是觉出爱意,就越是觉出苦涩,却也无人可说,只有自己一人烦恼。
厉图南低吟一声,脸色非但没见好,额角反而渗出冷汗。
“疼得厉害了么?”
百里平收回思绪,眉头微蹙,将灵力探入进去。
“嗯……”
厉图南喘息一阵,摇摇头。
“师尊的药很好,是徒儿自己……消受不得。”
百里平灵力探入,才发觉厉图南的魔气只是勉强维系着,先前破裂的脏腑早在痉挛中错位。
药液饮下,非但无从滋养,反从创口渗出,哪里能好受?
厉图南忍了一阵,反疼得愈发厉害。
却与刚饮下的药无关,好像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借着他身体的极度虚弱,悄然苏醒、蔓延,与什么隐隐呼应。
疼得狠了,他也顾不得百里平的手,只压着它一道按向腹里。
隔着皮肉,百里平都能察觉手掌心下一阵一阵翻搅,不知厉图南痛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