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3/4)
第六十四章
金九音吹哨, 楼令风便一直站在她的马背旁,就像六年前站在金鸿晏身旁,亲眼看着他将自己的子民送入了火坑一样。
待最后一名鬼军踏入火圈, 楼令风伸手接住了从马背上滑下来的人。
金九音全身力气耗尽, 双腿站不稳,楼令风将她搂在背上。
她的脸颊被光焰烤得发烫, 哨声太刺耳, 失聪了一阵,恢复后听到的第一句便是有人高喊:“暴君祁玄璋视百姓为草芥, 以百姓血肉之躯练成鬼军, 其心可诛, 现已被金大娘子镇压, 众将士听令!寻活口,尚有一口气的, 均带回营中医治...”
耳边全是咒骂祁玄璋的声音。
金九音从楼令风的肩上费力抬起头, 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同样朝着她往过来的金明望。
确认她无碍,金明望才调转马头,指挥金家军和中军一道收拾狼藉。
金九音吹得太久, 调息了半晌气息才喘过来, 问身下的楼家主, “金映棠呢?”
楼令风侧头,担心她的状态,但知道此时让她歇息,她做不到, 轻声道:“金相已经带走了。”不止金映棠,郑焕、郑扶舟、祁兰猗都被金震元带回了金家。
祁兰猗中了一箭,虽有一口气在, 多半也活不长。
金九音道:“麻烦楼家主把我也送去金家。”
楼令风:“好。”
她太疲惫不适合骑马,江泰备了一辆马车,楼令风陪着她一道往金家赶。到了马车上,金九音大半个身子靠在楼令身上,慢慢地从疲惫中缓过来,“你怎么找到阿焕的?”
楼令风:“画像。”
金九音纳闷,看画像就知道了?
楼令风垂目看着她疲惫的脸色,尽量把腿放平,让她躺着舒坦一些,缓声与她道:“金映棠的婢女说她在道观供奉了两盏长明灯,数目不对,郑焕没有,她知道他还活着。每月去道观,应是借机出宫为了看他,我让阿颂找了几个道观的知情人拷问。”
金九音暗道那么小就知道拷问人了,将来莫不成又是第二个楼令风。
她没说话,没力气。
尽管她在努力忽略心里的那股酸楚,可所有的真相已经摆在了面前,见楼令风一直没有问她,金九音仰起头,“你怎么不问我,是如何发现金映棠不对劲的?”
楼令风看着她的眼睛,回答得很干脆,“你并非今日才察觉,不愿相信罢了。”
金九音一愣。
楼家主说得没错,扪心自问,她并非没有怀疑过,在西宁外城遇到的那位农妇,得知青萍曾接应过自己,便已经透出了古怪。
只不过她从来不敢去想。
因为记忆里的金映棠乖巧懂事,温柔善良,胆子又小,做错了事稍微一吓唬,她便不敢了。可六年后,她却握住了母哨,指挥起了鬼军。
金九音从未怀疑过她的聪慧。
她记性好,总能记住她和兄长的喜好,反而是自己大大咧咧惯了,不知道她的喜欢是不是真的喜欢,她的笑是不是真的开心。
为了引她来宁朔,她不惜一步步设下圈套。
故意散出阿鹤跳江的消息给她,因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可以放弃,唯独放不下阿鹤。
确保她能平安到达宁朔,派人一路相护,一早清楚西宁的内幕,特意让青萍亲自去西宁接应。
为了让她与楼令风联手,故意把她引到楼家二公子的车队。
紧接着钟坠,把她牵连进来。
知道她要走,楼二公子便发现了鬼军的痕迹。
从她到宁朔的那一刻起,太子的恶行便接二连三的暴露。
西宁鬼军,太子的急病乱投医,金二偷的那封信,郑大公子刺杀楼令,祁兰猗暴露...
每当她与楼令风开始去怀疑一件事,那件事情便主动送上门来,几乎不用他们去查,轻而易举便得来了真相。
而祁玄璋和祁兰猗仿佛被一股力量催动着,乱了阵脚,恐慌之下,也在主动把自己的路走死。
若背后的人是金映棠,一切便说得通了。
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逼得祁玄璋对楼令风先下手为强,为拉拢金家甘愿立阿鹤为太子,可她又知道金家主不会答应。
待祁玄璋被孤立,她便以保护为名,逼迫他在众人面前引出鬼军,彻底身败名裂。
两人逃去道观,应该也是金映棠的主意,她要把祁玄璋交给祁兰猗,借祁兰猗的手杀人。
同时她也没放过祁兰猗。
看到祁玄璋写下的那个‘汤’字,金九音还很疑惑,可当她在城门口看到她和郑扶舟出现的那一刻,便什么都明白了。
祁玄璋手里的鬼哨是假,真的在金映棠手里。
在宫中青萍故意给他们看了那些画像,用祁兰猗的命牌告诉了他们杀害郑焕的真凶是祁兰猗。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对祁兰猗生出恨。
祁兰猗死了自己会拍手叫快,亦或是亲手杀了她。
但有一点金九音不明白。
金映棠恨祁玄璋,应是知道了六年前的真相,郑云杳和郑焕的死乃太子与祁兰猗一道所为;而对祁兰猗的恨,则是从小埋下来的种子。
儿时她便对自己说过不喜欢祁兰猗。
她并没有当回事,还劝说道:“映棠多一个姐姐不好吗?她就是性子刚烈了一些,但对亲人不坏。”
可一个人不喜欢谁,并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她与祁兰猗两人始终不对付。
郑云杳死后,金映棠应该是知道了什么,对祁兰猗的恨意越来越浓,浓到想杀了她。算错星陨的那日,众人立在山顶,若非她及时察觉,唤了一声金映棠,那时她便已将祁兰猗推下悬崖。
后来康王府覆灭,她既然知道祁兰猗还活着,可以杀了她报仇,为何要选择以养鬼兵的方式去报复?
祁玄璋和祁兰猗落到了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下场,她呢?
她的双手就没沾上血腥?
她那般聪明的一个人不可能想不到这点,阿焕既已经被她救治面部恢复到了九成,她舍得抛下他?
且阿焕是鬼哨兵的受害者,她为何会选择一条不归路?
——
金家
折腾了一夜,城门口的厮杀声停止时,已是第二日清晨了。
祁承鹤被关在了宫门内,一直没出来,郑氏等了一个晚上没合眼,清晨听到外面的动静声,还以为是金相带着阿鹤回来了,进来的仆人却与她道:“夫人,郑小公子来了。”
郑氏以为自己听错了,“谁?”到底是金小公子还是郑小公子?
来人却依旧道:“是郑小公子,大公子也来了,人正在家主的院子里。”
郑氏突然起身,六年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是纹风不动,喜怒哀乐都没有了,今日头一回乱了分寸,脚步走得太快,裙摆灌起了风。
刚进金家主的院子,便见前方廊下立着两人。
郑家大公子正拽着要往对面房内冲去的郑焕,“叫你别乱动,听不听话了?”
郑焕着急地朝着他比划。郑大公子看明白了,安抚道:“她很快出来,你要敢闯进去,她会生气。”
闻言,郑焕果然不动了。
“阿焕...”身侧突然一道轻柔的嗓音传来。
郑焕转过头看着跟前的妇人,看了很久,确定自己不认识,茫然地看着她,用手比划,“你是谁?”
映棠姐姐说他有很多故人,只不过他想不起来了,跟前的人既然叫出了他的名字,一定也认识他,就像身旁的郑哥哥一样。
她好像哭了。
映棠姐姐还说了,自己失踪了好长一段时间,家人们都在找他,待将来回到家,如何能分辨出哪些是他重要的家人,只需要看对方的神色是不是伤心。
她很伤心。
应该是自己很重要的人。
郑焕不知道该怎么安抚,翻了翻自己的袖筒,手帕是映棠姐姐给他的,他有些舍不得,便上前抬起衣袖去擦妇人脸上的泪痕。
下一瞬,他便被妇人抱住。
郑焕吓了一跳,他只抱过映棠姐姐,没抱过其他任何女子,下意识想推开她,可脑海里又有一道声音告诉自己不能这么做,他只能别扭得立在那,祈祷她早些松开自己。
妇人迟迟不松,他扭头向郑兄求助。
没想到郑兄也在哭。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原本没有发出声音,被他看见后,突然蹲在地上“嗷嗷——”大哭。
郑焕有点害怕,他要找映棠姐姐。
映棠姐姐在哪儿?
怎么还不出来。
金九音赶到时,正好看到郑家三姐弟团聚相认的一幕,她没有上去打扰,从另一侧走去了金家主的房外。
屋内金映棠跪在地上,金震元立在她身前,两人一个盯着对方,一个盯着地下的砖石,已僵持了半炷香。可无论金震元怎么问,金映棠皆不出声。
金震元问她:“是你偷了我的母哨?”
金映棠点头。
“为何?”
金映棠不说话了。
金震元再问:“祁兰猗是你救的?”
金映棠没点头也没摇头。
金震元嘴角不断抽搐,他一直以为家里最难搞的那个人是金九音,后来发现自己错了,他引以为傲的逆子以命对他相逼,谁知还是错了。
三个子女之中最‘省心’的老三,到头来竟然是‘本事’最大的。
“鬼军是你养的?”金震元问。
金映棠摇头。
“祁兰猗养的?”金震元冷声道:“是你纵容她养的!你把她从康王府救出来,与祁玄璋联系上,为的是让他们的恶行暴露?”
金震元气得猛咳了几声,“你如愿了!城中的男女老少全被他们练成了鬼军,金家的罪孽又多了一桩,我金震元一生金戈铁马,杀人无数,临了也比不上你给我扣在头上的这份罪孽深重啊,金映棠,你让我怎么办...啊?”
金映棠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