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4/4)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她不愿意说金震元也没力气问了,只有最后一个问题,“康王爷是不是你下的毒?”
那日康王爷到纪禾来看他,只有她进来送过一罐汤。
自己身上有伤,加之丧子之痛,没有半点食欲,但康王爷赶了一日的路正饿着,一罐汤全都进了他的腹中。
金震元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始终没有抬头,便明白了。
那段日子她正好与袁家表姑娘住在一起,想要拿到毒|药,并非难事。
从城门口回来,金震元先送祁兰猗去医治,再回来找金映棠,至今还未更衣,身上的铠甲沾着烟灰和血迹,发丝从发冠内散出来,花白了一大片,全然没有了坐在马背上的雄姿,此时更像年过半百的老头。
他不再问了,走出去之前道:“祁兰猗没有对你兄长下过毒,但她送过一份...”金震元顿了顿,后半句终究没有说出来。
从始至终埋着头一脸视死如归的金映棠,却因为这句没有说完的话猛然抬头。
金震元拉开门,走了出去。
看到站在外面的金九音和楼令风,金震元不知道是没有力气骂了,还是相比之下这两人省心了许多,头一回没有露出嫌弃的神色,与楼令风客气地道:“楼家主,借一步说话。”
——
皇帝失德,圈养鬼军,城内出现了那么多用百姓练成的鬼哨兵,朝堂上乱成一团,百姓人心惶惶,门外堵满了世家客卿。
接下来该如何稳住局势,金楼两家确实要好好相谈。
楼令风走后,金九音一人守在屋外,等着金映棠出来。好半晌都没听到动静声,心头突然一跳,转身进屋,便看到了正用刀子割着手腕的金映棠。
金九音失声道:“金映棠!”
“阿姐...”金映棠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对不起...”
金九音夺过她手里的刀子,扔到了一边,撕下裙摆,绑住了她手腕上的伤口,“你没有对不起我,要道歉也不该同我道歉。皇后早在昨夜就已经死了,你与阿焕找个好去处过你们的日子,余下的事情交给我,我说了你不用怕...”
“不是...不是的...”金映棠哽咽道,“阿姐啊,是我害了...”
“啊,啊...”阿焕突然冲了进来,见到金映棠身上全是血,吓得喉咙里发生了咕咕声,跪在她面前立马将人背了起来,焦急地看向屋子里的人。
他虽说不了话,但面上的神色能得看出来,他是想要带金映棠找大夫。
没想到阿焕能恢复成这样,金九音很欣慰,当年自己在纪禾费尽心思也只能暂且压住他的暴躁,能治到如此程度,金映棠这些年一定花费了不少功夫。
郑扶舟带着他赶往大夫的院子。
金九音正欲跟上去,留意到了身后的郑氏,脚步慢慢停下来,最终转过头看着跟前六年来,她一直不敢面对的人。
六年,她瘦了很多。
也老了。
额前已经有了几缕银丝,她才三十多岁。
金九音心口蓦然一酸,“嫂子。”
郑氏苦涩地笑了笑,“小九这一声嫂子,我等了六年。”
金九音有很多话想和她说,想解释自己为何会认下杀害兄长的罪名,为何会放过祁玄璋没有替兄长报仇,当年她有很多苦衷和迫不得已,没有跟着她一道来宁朔,没陪她一起照顾阿焕,她本打算等一切事了后与嫂子坐在一起,详细道来,可见到这张脸后,再多的理由都说不出口了。
“对不起。”
郑氏什么也没说,上前拉住她的手,“你也累了,去嫂子屋里歇会儿。”
金九音被她牵着手,脚下的长廊慢慢的模糊,变成了纪禾山谷里的那段雪路,而她则像极了刚被小舅舅罚过跪,心头不满缠着嫂子抱怨的少女。
金九音无声地流着泪,生怕惊扰了这一场幻境,默默地跟在了郑氏身后,看着她牵着自己跨上了台阶,推开了那扇门。
兄长正坐在蒲团上,抬头朝她看来,无奈摇头,“又被罚了?”
“兄长...”
“小九。”
“大娘子!”
......
金九音醒来,已经躺在了郑氏的床榻上,郑氏坐在她身旁,正捧着一碗糖水,“醒了?”
“嫂子。”金九音起身,抱歉地看着她。
“奔走了一天一夜,滴米未进,铁打的也会倒下。”郑氏把碗递给她,“先喝点糖水,再慢慢进食。”
金九音捧着碗,人醒来后,悲伤的情绪并未减去半分,还是控制不住地流泪。
郑氏转过身等着她慢慢缓过来,顺便告诉了她:“金映棠没事了,祁兰猗也醒了,但箭头太深,多半凶多吉...”
话没说完,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
郑氏一愣。
金九音呜咽道:“嫂子。”
郑氏眼眶已经哭肿了,没有眼泪可流了,拍了拍她圈上来的胳膊,应道:“嫂子在呢。”
金九音抱着她不松。
郑氏知道她有心结,“你兄长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他能逼你认下弑兄的罪名,心里一定万分难受,可要你应下又是何等的戳心?嫂子明白...也从未怪过你。”
金九音哭红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郑氏道:“我有话想要与你说,可你一直不来找我。”
她道:“六年前你兄长送完你,从外面回来后人便不对劲了,先前我不知道原因,当他是累了,后来得知是他亲手毁了康王爷的鬼兵,等同于把自己的子民送入了火坑,同时也背叛了一心培育他的王爷,对你兄长那样的人来说,无异于要他的命。”
郑氏缓缓转过头,“小九,答应嫂子,别步你兄长的后尘,满手罪孽的人从来都不是我们,别糊涂干出傻事。”
金九音心口猛然一悸。
郑氏叹了一声:“我也曾无数次劝过映棠,但她执念太深,这辈子看来是没法子再走出来了...”
金映棠?什么执念?金九音疑惑地看着她。
这件事郑氏一直藏在心里,没与人说,但到了今日各个都在走老路复仇,走到了不可挽回的这一步,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郑氏轻声道:“映棠曾给祁兰猗送了一碗汤,祁兰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汤给了你兄长。”
一个正想求死的人,阴差阳错地喝了一碗毒|药,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保全了所有人。
当她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恨吗?是恨的,可她该去恨谁呢?恨金映棠下毒?还是恨祁兰猗下毒?
两个人都是无心,偏生就发生在了那节骨眼上,郑氏想了一圈该恨的人,最后发现只能恨苍天,苍天不公,待她也太残忍了。
“阿鹤被她时不时叫进宫,旁人看不出意图,我怎能不知?”郑氏道:“我劝过她,可她说,这是她活着唯一能为兄长赎罪的地方,就让她走完这一段,看看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
金九音人已经僵在了那儿。
郑氏继续道:“我也曾怨过她,害死之心不可有,她若不对祁兰猗下|毒,你兄长他...可仔细一想,就算她不下|毒,你兄长在把自己的子民推入火坑的那一刻,也没想过要活了。”
“反倒是金映棠,得知了真相,无法走出来,若非仇恨和阿焕吊着她,她早随你兄长去了。”郑氏道:“她恨祁兰猗,是因为她的阿姐和兄长被分去了一半的爱,她想把那份爱讨回来,谁知却把自己的兄长害死了,你让她怎么释怀,我又如何去怨她?”
——
金九音傍晚才从郑氏屋里出来。
她没去看金映棠,一个人去了皇宫,也不知道去找谁,金震元,祁承鹤,楼令风此时都在里面...
刚到宫门,便见门口堵满了百姓和寒门学子,每个人都在高声大喊,“暴君该死!昏君当诛!”
金九音垂目看了一眼,母哨还在她手里,就在昨夜这把哨子唤来了鬼军,最后又亲手把他们葬在了火海里。
祁玄璋不足以平复这场民怨,金四公子的话能骗得了百姓,骗不了宫中那帮子世家老臣。
金家的罪孽总该有人来交代,金相人老了,经不起折腾,金九音扫了一圈城门口,从百姓身后挤进去,“麻烦知会一声,金九音求...”
“肃静!肃静!”守门的人还没听金九音说完,身后的城门便从内打开。
中书监的人马涌出来,依次排开,肃然地站在了城门外,为首的楼监公一身绯色官服,坐在马背上,错开他身后一个马头的礼部尚书,高声宣告:“兆帝失德,国不可一日无君,今百官商议选出新君,安民心,平国安...”
新帝?
谁?
没打起来吗?
金九音一直盯着楼令风看,待回过神,内官李司已在宣读新帝圣旨,“朕以寡薄,属当艰运……其大赦天下,改延康为永安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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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晚了。(猫咪没了,哭到头晕脑胀,等会儿再免费补一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