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大狱
这一隅岁月静好, 外面却早就滔天巨浪。
那一场大殿刺杀,其实在场的燕京贵胄或多或少猜出了什么。
太不对了。
所有反应都太不对了。
为什么姜弥坚持自己救驾,为什么暴起突如其来, 为什么已经臣服的北境使臣突然暴起——他们的子民还在燕朝的铁蹄之下,他们刺杀皇帝,是疯了吗?
而后续晋微廷未受惩戒、未被革职, 而是奔波查案更是证明了那一点。
有人在背后捣鬼。
而且这人选几乎呼之欲出。
北境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吓得快魂飞魄散, 连连上书表明绝无此意, 在驿站留守的几个使臣吓得大哭, 表示那绝对不是他们的质子。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
仅仅发生在次日。
“陛下有旨,所有可能的人选悉数彻查, 一个也不放过!”
“全部带走!”
“违者就地处斩!”
金吾卫、巡防营和禁军倾巢出动, 长雀大街打马而行。
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所以最后还是查到了我头上。”
薄奚尤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盯着那口气变成白烟,然后一点一点弥散在空气中。
“真是阴沟里翻了船……姜弥算无遗策啊。”
他感慨。
旁边的褚折鹤皱起眉。
“这和平川什么关系?狐狸尾巴总会漏出来的,你那侍女只不过加快了这过程而已!”
“老实点,说清楚满覆舟到底是你什么人, 那些刺客是不是听你命令,才在大殿行刺?”
那封信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它是满覆舟和薄奚尤菊花宴之前的一封语焉不详的手书, 也是洗钱账目的补充。
以这两人的谨慎本不该留下这东西, 但当时贺缺游樵先后将满覆舟折腾得够呛, 这一纸被薄奚尤仓促间带了回去, 夹带在了衣物里, 然后交给了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
谁也不知道那孩子当时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 但她确实没有毁掉, 更没有将那信交给薄奚尤。
这封信兜兜转转到了晋昀之与贺缺的手中, 成了最大的那条线索。
梅甫之和褚折鹤本就对姜弥心存愧疚, 此时一鼓作气顺藤摸瓜,从程夫人和这封信开刀,将满覆舟和薄奚尤的关系查了个门清。
与此同时,谁也不知晓贺缺用了什么手段,在抬出来第三具尸体的时候,第四个人招了。
从那时起,只有乌鞑叛贼薄奚尤,再没有康德郡公薄奚尤。
但薄奚尤这个混账,竟然置若罔闻!
他从进来开始,就笑着喃喃些什么姜弥算无遗策之类的话,就算此时,他也绝口不提他做过的那些事……又感慨开了!
“放尊重些!谁允许你直呼郡主名讳!”
狱卒横眉立目,一鞭子抽在薄奚尤身上。
这环环相扣,和平川郡主从头到尾哪儿有半分关系?!
薄奚尤手还被铁镣拷紧,半分挣扎不开。
所以他干脆生受了这鞭。
但这金环眼珠的年轻人脸上并没有什么痛苦神色。
他只是笑。
“她算计到这地步,却是让你们觉得她清白无辜,这便是她的本事了,不是么?”
“你们这些人啊,都是她的傀儡棋子,即使她倒下了,你们也一步步跟着她想要的步调走啊——”
他似笑似叹。
“当然了,她自己也是。”
“……我也是。”
这样混账又颠三倒四的话自然是引来金吾卫和狱卒们的暴怒。
本来褚折鹤就在旁边旁听,更别提这几日贵胄们来的频繁,他这都是什么话?
疯了吗?!
有人一拳砸在了薄奚尤的腹部。
“你这狼子野心的混账,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有什么资格说郡主!”
“畜生!!”
薄奚尤从那纸书信被查出来之后就没受过好待遇,先是被贺缺是顶头上司的巡防营从宫中径直带走,有意无意磕碰身上的伤,后面的审讯自不必说——
连陛下都敢算计刺伤,哪里还有人敢保他?!
若说贺缺只是让他受了暗伤,这一套下来,他身上血葫芦一般,没几块好皮可言。
褚折鹤不太习惯这样血腥的场面,他微微皱了下眉头。
但薄奚尤并不在意。
他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所以她还活着吗?”
“还是说……我们前后脚没命?”
“你……!”
“够了。”
有人在门外出声。
“乌糟糟乱成一团……像什么样子?”
那声音沉冷覆霜。
本是经常带笑的好听声调,但这嗓音近来一日比一日喑哑。
仿佛有宝刀做装饰太久。
而今终于出鞘。
那几人瞬间站直,朝着门口行礼。
“侯爷。”
“……将军。”
年轻人手里还拎着马鞭,眉骨上都是雪。
“我有话问他。”
他淡声说,“师父可以带着他们先出去么?”
这话客客气气,而褚折鹤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毕竟是他的夫人受了这么大的戕害,而现在贺缺的状态看起来又尚可。
但他看着年轻人明显凹下去的面颊,还是于心不忍地劝了一句。
“你也莫要太折磨自己。”
他说,“阿弥会难受。”
这已经是一个不近人情之人能说到的极限了。
但即使是褚折鹤,也忍不住心痛。
明明是这么好的两个孩子。
……怎么就到了今天这田地呢?
贺缺愣了一下。
但他反应过来的很快,朝着自己的师父笑着道了声谢。
“好。”
他弯着眼睛,“贺缺会注意的,谢谢师父。”
那样子看起来确实乖巧。
像极了少年时的姜弥。
褚折鹤一时心软,示意人都跟着他离开。
……就当是给自己的学生最后帮一点忙吧。
他想。
蒺藜狱里面怎么说都是冷的。
褚折鹤年纪也不小了,干脆出了大狱,恰好撞上了另一波人。
“这里……欸?”
“你这时候来做什么?”
薄奚尤意外地看了贺缺一眼。
“趁着我没死,多打两顿吗?”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那点意外变成了笑意。
“也是,毕竟你的仇人和你夫人都要下去了……”
“我确实找你有事。”
披着黑色大氅的年轻人淡声说。
他将马鞭随手放在一旁。
“……这问题也确实只有你能帮我。”
贺缺是在哄着姜弥睡下之后才来的。
他知晓姜弥清醒之后定然会来见薄奚尤一面,但他要在此之前来一趟。
有人的眼如深渊般晦涩。
牢狱之外,姜弥正在和褚折鹤对话。
“……是,确实现在不该来。”
她笑着认错,“可是学生就现在还感觉好些,后面不知晓还能不能爬起来。”
她病骨支离,连声音都低哑。
但似乎仍然是这副安静温和的样子。
这是真话。
女孩子根本就没睡着。
贺缺一走,姜弥便嘱咐青檀收拾东西。
……再不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的五感渐渐丧失,她现在越来越记不起事,她的神智根本就撑不到第七日。
因而姜弥今日一定要来。
“我得见薄奚尤一面……您能让我进吗?”
“自然可以。”
褚折鹤侧身让她进去,却不解地皱起了眉。
“你既然想来,为什么和贺缺要错开?和他一道不好吗?”
“他正在里面呢,你……”
姜弥抬首。
“谁……?”
大狱之内。
“你想将她一并牵扯进来,做你可能保住这条命的筹码,你要让他们怀疑姜弥,是不是?”
贺缺冷笑。
他扼住薄奚尤的脖颈。
“你看起来心如死灰,其实字字句句都在将姜弥牵扯进来,因为涉及两国邦交,你在赌陛下还有见你的机会……你想给昭昭泼脏水。”
杀死薄奚尤其实轻而易举。
在燕京的一个质子,无权无势、无亲无故,看起来是两国邦交至关重要之人,实际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已。
但他又是最不好动的那一个。
只要他没有涉及谋逆,只要他没有谋害皇帝的心,他怎么都不会送命。
姜弥确实是最大的突破口。
是她救驾,是她昏迷前指认薄奚尤,贺缺又是那副态度,皇帝才能名正言顺去查,然后又有他的侍女倒戈,里应外合之下,薄奚尤这些年勾结官吏的书信、薄奚尤和童妓案、满覆舟的关联,以及这一次,他和那些刺客的关系。
这是姜弥的功勋。
但也是姜弥的破绽。
之前那些过招,满燕京都看得出来姜弥和薄奚尤反目。
但如果这些都是私人恩怨,是姜弥信不过薄奚尤,才指认并且栽赃他呢?
总会有人相信的。
因为这世上多的是不相信别人赤子之心的污糟货色。
“今日我来,也在你算计之内。”
“你想激怒我,你想让他们看见我掐死你,假扮成我是听她的命令……是不是?”
贺缺咬牙切齿。
“你还在想用她来洗脱你自己,是不是?!”
此人确实疯。
疯到贺缺没来之前,他每一句都带着诱导。
疯到他知道这些审讯的人并不会相信他的话,但他就要一个能传出去的口子,他要让姜弥的名声也染上污点。
这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恶意。
但没关系。
贺缺不会让姜弥身上出现污点。
“我今日确实需要你帮忙。”
年轻人的语调一霎舒缓。
他顺手抄起了旁边的马鞭,环在薄奚尤的脖颈之上——
而后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我要你给她准备的罪状先用到我身上。”
“代价是你半条命。”
总是在她面前闹腾、黏黏糊糊的人冷笑。
他用马鞭卡着薄奚尤的脖颈,眼神阴鸷暴戾。
“早就叫你别惦记她……怎么快死了,也不明白呢,嗯?
姜弥其实没想发出动静。
但她的手实在是握不住那盏灯了。
灯落在地上。
发出一声响。
两个人同时回首。
贺缺还没反应过来,而薄奚尤率先笑出了声。
“其实……也不算。”
“我不仅算到你来,我还算到她来。”
他姿态散漫。
“你说那些我确实考虑过,但只要她真死,我其实很难翻身。”
“所以我纯粹只是报复你而已。”
金环眼珠满是恶意。
“喜欢她吧,不想叫她担心吧,答应过她好好过这些日子吧……做到了吗?”
“不是要好好装么。”
“——怎么还是被人瞧见这副模样了啊?”
这么疯。
这么狠。
这么……不让她放心。
什么滋味啊。
贺润暄?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有点乱。
大概意思是贺缺以为薄奚尤想利用姜弥“存心陷害”这一点脱罪,但其实这点难度很高,他保护欲太强没考虑到,结果被薄奚尤反手坑了(此人从他私下报复就猜到他肯定不敢在昭昭面前这样,给他俩之间再来一下子)。
我再也不喝加冰的了我要死掉了,上吐下泻不是人能承受的……
以及昨天看不出来应该是我的问题。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