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PO文学 > 历史 > 昭昭未央(重生) > 第95章 旧友
  第95章 旧友
  贺缺脑子里嗡的一声。
  中计了!
  薄奚尤前面那些故意带着诱导性的话, 那些看起来不甘心的意有所指,那一身没办法解释的伤痕……
  薄奚尤从头到尾都没有想靠这件事翻篇。
  他的目标一直都是瞒了太多事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对姜弥的保护欲现在已经到了一个扭曲的程度,他知道现在这时候他很难对仇敌保持理智, 他也知道姜弥一定会来,一定会看到这一切。
  那时候姜弥会怎么想,她会怎么以为这身伤痕
  ——他是冲着自己来的!!
  而薄奚尤笑得也愈发开心。
  他的脖颈明明还被卡在贺缺的马鞭内, 但年轻的囚徒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薄奚尤从贺缺第一次不让他受折磨的时候发出声音就在思索这件事了。
  姜弥不知道贺缺做的这些。
  甚至有可能说……她三令五申不让做。
  这可太好了。
  薄奚尤几乎要笑出声。
  为情所困的人情绪波动更大, 这时候的贺缺并不一定能站在姜弥的视角看她的筹谋会带来什么——他一想到姜弥的身体就会痛苦。
  姜弥性命垂危, 贺缺隐忍不发。
  他做不到姜弥嘱咐他的事情, 却选择了欺瞒。
  这就是两个人最大的间隙。
  薄奚尤赌贺缺会察觉他的恶意。
  他还赌姜弥会紧随其后来这里。
  既然逃不出去,既然挣扎不了,为什么不在下去之前再来赌一把?
  赌输了也是死, 赌赢了——
  他能让贺缺痛苦一辈子!
  乌鞑人的唇角古怪地扭曲一瞬。
  金环似的眼珠望向姜弥。
  只是……
  你就这么担心他, 担心到就算身体痛成那个样子,也要来这一遭吗?!
  你明明可以再等等,你明明可以不来……就为了他?
  只为了他?!
  两个男人各自暴怒。
  谁也没有注意到贺缺下意识越收越紧的马鞭,以及薄奚尤本能的挣扎里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然后狱里面有个很清淡的嗓响起来。
  “松手, 贺缺。”
  姜弥轻声,“你要把他勒死了。”
  贺缺猝然撒手。
  那马鞭子落到了地上。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现在有些事情要找他……你要不要先出去?”
  姜弥语气平和。
  她从到这里开始一直是这副模样。
  清淡, 温良。
  如外面纷飞的雪。
  而贺缺却一眼也不敢看她。
  年轻人只是绷紧了脊背, 费尽了全部的力气, 才挤出来一个字。
  “……好。”
  等到贺缺出去, 这地方又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是薄奚尤先开的口。
  “你穿这个, 不冷吗?”
  “还好。”
  姜弥随着他的话音往下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大氅。
  “说了是谁做的你又不爱听, 还是别问了。”
  这一对算计对方整整半年的生死仇敌, 真正面对对方的时候, 比所有人想得都平和。
  像少年相识。
  像旧友夜谈。
  也像他们从未决裂。
  薄奚尤似乎也没料到姜弥是这个态度, 愣了片刻,随即笑出了声。
  “我确实不喜欢他。”
  他慢吞吞地说,“念书的时候就是,旁的人多和你说几句话就要被他打量,我尤其被怀疑。他从军回来给你送糖酥酪,本来见你还在笑,回头瞧见我脸直接就拉下来了。”
  “我记得。”
  姜弥沉吟,“抱歉,当时考虑欠妥了。”
  薄奚尤漫不经心讲贺缺又做了什么,姜弥慢条斯理替他道歉,两人关于贺润暄的话题在那四年从未断过,不知道的只有贺缺一个人而已。
  但薄奚尤不想谈这个。
  当年这般,现在如是。
  所以他将视线移到了姜弥身上。
  她今日是坐在轮椅上来的。
  姜弥的身体不足以支撑她走这么远的路,年轻娘子披着厚实的大氅,手里还握着一个手炉,甲盖却全无血色,一如她被灯映亮的面容。
  瘦了太多。
  那几乎只是一副骨在撑着那张漂亮皮囊了。
  “你现在……”
  “估计是撑不了几日,身子骨一天一个样。”
  姜弥道,“所以你有想问的抓紧问,咱们说不准谁先咽气。”
  那点虚伪的平和被戳破了。
  死一般的沉默寂静潮水一般笼罩过来。
  “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
  薄奚尤问。
  “满覆舟在书画坊解惑答疑的时候,还是金雀宴的时候?”
  “抑或是……求定婚期之前?”
  最后几个字说的艰涩。
  但姜弥回答得很快。
  “最后一个吧,应该算,因为我也没办法解释其他的说法。”
  她盯着他的眼,很轻地笑了一下。
  “难道不是吗?从我的声名算到我的死,从我这个人算到我家里。”
  “我冤枉你了吗,元洁?”
  那声“元洁”将两个人都叫沉默了。
  很少有人记得,薄奚尤和贺缺差不多大。
  他的字还是梅甫之和满覆舟共同商量的,只不过到底是乌鞑人,又是质子,因而冠礼也未曾大办。
  是姜弥当日叫了朋友们来为他过生辰,也是她当时亲自举起的酒盏,笑盈盈喊了好友第一声元洁。
  饮露心元洁,含香气未移。1
  那是当时师父对他的祝福。
  如今却只觉得讽刺。
  而薄奚尤却是嗤笑出声。
  “自然没有。”
  他冷淡地说。
  “因为这本就不是我的名字。”
  姜弥五感减弱,其实不是很看得清他的脸。
  但她此时却仍然瞧见了薄奚尤过分明亮的眼,以及他脸上的血污。
  “阿弥,你不明白,你属于这里,而我不是。”
  “你没有受过人的白眼,你没有寄人篱下,你没有被所有人排挤,你没有这种始终都不属于这里的感觉。”
  他的面容匿在阴影里。
  “在你认识我之前,他们说这只眼珠是贼人,是妖魔,是最可怖的东西。”
  “在你认识我之后,他们说这异族人奴颜媚骨,忘了他们才是我的主子,以为我真的成了燕京的王公贵胄,骨头早就酥软烤焦,成了只知道伏在地上摇尾乞怜的狗。”
  那些事情太久了。
  但薄奚尤每一件都记得。
  浇在脸上的酒液。
  踩在指骨上的靴。
  一点也未曾藏匿的、恶意的挑剔和打量。
  薄奚尤从不后悔报复。
  因为他不属于这金玉窝。
  “我来自乌鞑,我的故乡在关外,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你们所谓的‘质子’,是我阿帕身中十三刀,我阿兄战死到最后一刻,我们的族人被燕京的铁蹄屠戮殆尽的后果。”
  “我怎么能甘心住在我敌人的温柔乡?!”
  是。
  姜弥是对他很好,但仅仅一个姜弥,根本就没办法救下他!
  薄奚尤原本语调尚且正常,后面却一声比一声高。
  但姜弥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她甚至觉得有点想笑。
  前世她认为此人算得上自己半个知己,现在看来只是她一厢情愿而已。
  “你这些话从未和我提过。”
  姜弥说,“一次也没有。”
  而薄奚尤也被她这看起来仍然冷静的态度激怒。
  “因为我当时以为你理解我!”
  他厉声。
  转而又变为了凄切。
  “阿弥,是你教我,借着你的势和他们结交,也是你教的我要投其所好,拿捏他们的弱点,权衡人心……满覆舟褚折鹤他们不算我的老师,我真正学会拿捏人心,是你教的啊!”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和我作对的是你?”
  因为她教,所以两个人看起来脾性才会如此相似,因为她教,他才能和这些人接触,因为她教,他才能走到今日。
  那为什么,现在反过来怪罪他了呢?!
  而姜弥只是瞥了他一眼。
  冷冷淡淡。
  如淬冰雪。
  “我教给你是让你在这里过得好些。”
  “而你拿这些来做什么了,薄奚尤?”
  她不再喊他元洁了。
  薄奚尤尚且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对面的人又开了口。
  “我从没有教过你反咬一口,你也不是我的学生,薄奚尤。”
  “你怨我怪我,只是因为我不顺你的意了而已。”
  升米恩。
  斗米仇。2
  姜弥的目光仍然平静。
  甚至似乎带着点悲悯的笑意。
  不再千百般纵容你,不再偏向你,不再任由你算计。
  仅此而已。
  “那些人罪有应得,你的那些恨我都看在眼里。”
  姜弥曾经为薄奚尤奔波过很多次。
  从言语上到行为上,从他们的父母到陛下和他们的上司那里。
  但是……
  她笑着叹息。
  “薄奚尤,我没有看到你的复仇在哪儿。”
  “你报复的人是我。”
  你隐忍不发,你卑躬屈膝,你韬光养晦。
  这些从来都没有错。
  但你报复的人是我。
  你算计的人是我,牺牲的是那些无辜的大燕百姓,你一面对曾经欺压于你的人笑面相对,一面对曾经扶持过你的人利用到底。
  薄奚尤哑口无言。
  话到这里,其实没必要再说什么了。
  姜弥这次来,本就是想再正经和薄奚尤谈一次话,也想问问他到底为什么当时选择她。
  而现在,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好自为之吧。”
  她说,“咱们两个,大概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生生世世。
  死生不相逢。
  年轻的娘子自己慢慢转动轮椅。
  她背过了身。
  “那我呢?!”
  背后的声音骤然提高。
  但下一瞬又降下来。
  几近哽咽。
  “不管是动心,还是朋友……你把我放到过眼里吗,阿弥?”
  他一字一顿。
  “你说得那么好听,你看起来那么看重我……可你的眼里从始至终都是贺缺一个人。”
  “你从始至终只在乎贺缺一个人!!”
  “是想问这个问题吗?”
  姜弥回头。
  她的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愈发瘦削。
  而薄奚尤只能看到那双湖水一般的眼睛。
  那里面曾经盛满了笑,酥软如春光,潋滟动人。
  如今却是荒寂一片。
  ……那是垂死之人的眼睛吗?
  “我朋友不少,知我的人却不多。”
  “他们说我假清高,说我愚钝,说我不知道长嘴,说我很多话都憋在心里,说我天真愚蠢得可怕,说我空守着这一身傲骨,也说我是个伪君子。”
  那些评价姜弥都清楚。
  她从来不是只有赞美。
  她看着他眼睛轻声说。
  “我曾经以为你算一个。”
  我以为你明白我的,薄奚尤。
  那些贺缺离开的日子里,是你坚持和我说话,是你说人就算没了武功也能活,是你陪在我身边,是你帮我找药,是你救过我的命,是你说就算处境如何艰难,也该生熬下去,不然对不起那些爱重你的人。
  姜弥是把薄奚尤真当过朋友。
  “别这么懊丧啊,阿弥。”
  金褐色眼珠的少年人笑得温和,“说不准到时候就找到生机了呢?”
  “若是没坚持……该多后悔啊?”
  这也是姜弥当时死撑到大营报信的信念之一。
  我以为你记得。
  姜弥自嘲地想。
  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我以为你是真心话。
  ……原来又是我自作多情了。
  薄奚尤怔住了。
  但那人垂下了眼。
  “但现在看看……”
  “我想错了。”
  一片让人窒息的静默。
  但姜弥思索了下,摇头笑了。
  “而且你也……不必要来这一遭算计,嗯,我说贺缺。”
  “因为没用。”
  薄奚尤和姜弥的视线对上。
  “我从不曾别人嘴里了解他。”
  “包括他自己。”
  若说对薄奚尤以为是生死之交,对贺缺,她早就清楚认识到了心意。
  她爱重这个人,也只爱重这个人。
  她只通过自己的眼睛爱他。
  姜弥确实温柔。
  温柔到许多人都认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温柔到栽了很久,才知晓她只是对所有人都一样好。
  于是愈发不甘。
  有人想要掠夺,有人黯然退出,有人由爱生憎。
  但选择权在姜弥。
  她爱谁,谁才是会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
  付之以神魂生死。
  “这一次是真的要再见了。”
  女孩子轻声说。
  “我们不是朋友,我也没对你动过心。”
  那话本子里面的一切本就不该存在。
  是失误,那就由我来改。
  “我们本就不该认识。”
  从蛟龙关到燕京城。
  从生到死。
  如今……
  拨乱反正了。
  “再见。”
  她说,“元洁。”
  这一声给旧友。
  “再见,薄奚尤。”
  这一声给宿敌。
  无论薄奚尤再怎么喊她,她再也没有回过头。
  一次也没有。
  等到姜弥出来的时候,褚折鹤已经等待多时。
  但他看起来有点忧虑。
  “你和贺缺争执了吗,阿弥?”
  “他方才出去的时候踉踉跄跄的,看起来可不算好……”
  姜弥抬首。
  年轻的姑娘眼里终于有了点情绪。
  “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师父?”
  贺缺确实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的门,又是怎么到的蒺藜狱外。
  他只是蹲在雪地里,满心都是绝望。
  ……真是蠢货。
  怎么会叫薄奚尤算计了呢,怎么会让昭昭瞧见那样呢,怎么……
  怎么就没瞒住呢?!
  贺缺咬牙叮嘱自己。
  就蹲一会儿,一会儿就回去,不能让昭昭着急,不能……
  但是还是害怕。
  昭昭都那个样子了,她心里会不会又难受,她会不会又不放心?她……
  “你打算在这里蹲多久?到明天早晨,比我先冻死?”
  那声音太熟悉了。
  贺缺瞬间抬首。
  他这才意识到他头顶不知道何时风雪停了。
  坐在轮椅上的人还举着伞。
  她无声地凝视着他。
  “……我过来找你了。”
  姜弥淡声说,“你不跟我回去就等两天给我收尸,我到死前不会再见你。和薄奚尤一个待遇。”
  女孩子盯着双眼通红的少年。
  也是个风雪大作的日子。
  但姜弥找到了贺缺。
  病人嗓音喑哑。
  又很轻。
  如同夜里落在檐上的雪。
  然后她伸出了手。
  “……起不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1《丁丑六月十一日奉命题路路清廉画扇》
  2俗语,给的太多,一旦停止,反而升起仇恨。
  bgm:《故人叹》
  白眼狼以为自己动心实际还是爱自己的故事。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