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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文学 > 都市 > 夏末裂帛 > 第53章
  他的公寓在知春里,离诺然研发楼走路十五分钟。
  窗外能看到中关村产业园的夜景——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的,远处是北四环的车流,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线。
  他站在窗边,心跳很快。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高中医务室里跟艾酌然独自相处的时候——那时候他十七岁,艾酌然帮他处理手上的伤口,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他心跳快到自己以为是不是发烧了。
  现在他三十了,心跳还是一样的快。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来。
  艾酌然回了:「看最后试工考核结果」
  韩淳看着,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然后第二条消息来了:「记得抓住机会,好好发挥」
  韩淳看着那行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在书房里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走到窗边又折回来。然后他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明天。」
  他把手机按在胸口,站在书房中央,笑了。
  他笑得整个人都在发热——从胸口开始,一直热到指尖。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手机,肩膀在微微抖。
  ---
  另一边。
  艾酌然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刚洗完澡。
  他站在浴室里,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沿着发梢落在肩膀上,顺着锁骨滑下去。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亮着,上面是韩淳发,「我追到了吗?」
  他盯着看了很久,浴室的热气还没有散尽,镜子上蒙着一层水雾,整个空间暖融融的,但那行字把热气都衬得安静下来了。
  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准备逗一逗他,「看最后试工考核结果」
  然后他想了想,怕对方不明白,又打了一条:「记得抓住机会,好好发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洗手台上,用毛巾擦了头发。
  擦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着贴在额头上,脸因为刚洗过澡有点发红,眼睛很亮。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意识到他在笑。
  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走出浴室,坐在床边。
  手机又震了,韩淳回了两个字:「明天。」
  艾酌然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
  明天。
  明天韩淳会当面对他说那句话吗?
  他知道韩淳会说什么——大概是quot;我喜欢你quot;或者quot;做我男朋友quot;之类的话。
  韩淳这个人说话不花哨,他说的话通常都是最直接的那种。
  艾酌然不介意直接,他甚至更喜欢直接——因为他自己也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他们两个都不是。他们的表达方式从来不是语言的华丽,而是行动的重量。
  他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他拉了拉被子,闭上眼睛。
  睡不着。他的脑子很清醒。
  他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时间十一点四十。
  他打开和韩淳的对话框,看了一眼最后那两个字——quot;明天quot;。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记得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穿什么。
  ---
  茶馆「不凉」在胡同深处,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纸灯笼挂在檐下。
  韩淳提前两天订了位置,还是那张靠里的桌子,靠墙放着,上面一盏暖色的旧台灯,灯罩是宣纸糊的,光线从纸面上透出来,把桌面照出一片暖黄。桌上放着两只茶杯——白瓷的,杯沿有一道极细的青色描边。
  跟那次对峙的夜晚一模一样。
  韩淳先到了,他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两杯正山小种。茶是刚泡的,汤色是深琥珀色的,冒着细细的热气。
  他的手指放在杯壁上,指腹在瓷面上来回划着。
  他昨晚一夜没睡。他在书房里坐到凌晨两点,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他试了直接说quot;我喜欢你quot;——太短了。试了说quot;从高中到现在,你是我唯一没有放下过的人quot;——太长了。试了很多种措辞,每一种说出来之后都觉得不够。
  最后他放弃了想措辞。他想,到时候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门帘响了一下。
  艾酌然走进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围巾系了个结,不长不短,垂在胸前。他的头发剪过了——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点,额前的碎发没有垂下来,露出完整的眉眼。
  他的目光进来之后扫了一圈,落在韩淳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quot;来了很久?quot;他问。
  quot;十分钟。quot;韩淳说,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quot;正山小种,你要的。quot;
  quot;嗯。quot;艾酌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沿碰着桌面的声音很轻。
  两个人坐在茶馆里,台灯的暖光落在他们之间。茶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韩淳订位置的时候跟老板说了一声,老板会意,把那张桌子的时间段拉长了,旁边几桌都没安排人。
  安静了大约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韩淳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又松开。
  艾酌然看着他的手指,没有说话。
  quot;你昨天发的那条消息——quot;艾酌然开口了。
  quot;我知道。quot;韩淳打断了他,quot;在‘考核’之前,想先把另一些话说完。quot;
  艾酌然看着他,没有接话。
  韩淳深吸了一口气。
  quot;从高中开始说。quot;他的声音不高,quot;高中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物理竞赛集训队。你坐在最后一排,旁边坐着一个一直问你题的人。你没有不耐烦,给他讲了一遍又一遍,讲到第三遍的时候你说了一句话——'你卡在哪个步骤了,我换个角度给你讲'。quot;
  艾酌然听着。
  quot;我当时想,这个人跟我想的很不一样。quot;韩淳说,quot;后来我们熟了,你帮我补了很多次压轴题,用铅笔在我的题集扉页上画了很多实心三角。你说'重点都标好了,不会错'。quot;
  韩淳看着他,quot;那本题集我留了十年,当时在三角旁边我画了很多笑脸,自认为那是能和你拉近距离的唯一方式。quot;
  韩淳笑了一下,quot;我画得不好,但我画的时候在想,如果你能看到,你就知道我一直记着。quot;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收了一下。
  quot;后来我家出了事。父亲住院,公司破产,债主上门。quot;韩淳说,quot;那段时间我把所有人都断了联系——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连累你,也怕你看到我那个样子。quot;
  quot;我知道。quot;艾酌然说。
  quot;你知道。quot;韩淳说,quot;你一直都知道。quot;,韩淳继续说道,quot;九年。quot;韩淳的声音低了一点,quot;这九年我一直在还债、打工、读书、工作、在一个人扛所有的事情。但我没有一天不想你,好笑的是我不敢找你。quot;韩淳苦笑
  艾酌然没有催他,很有耐心。
  quot;后来债务还清了,父亲恢复了,赵立明伏法了,周恺的事也处理完了。quot;韩淳说,quot;我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欠地站到你面前了。quot;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艾酌然。
  台灯的暖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眼底的某种东西,quot;我喜欢你。quot;他说,quot;从高中到现在,中间联系断了九年,但情感一直连接持续。以前我觉得我不配说这句话,现在我觉得为了和你在一起,我必须得配。quot;
  他停了一秒。
  quot;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酌然?quot;
  茶馆里很安静。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投下暖色的影子,茶杯里冒着细密的热气,在灯下像两缕极淡的烟。
  艾酌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喝茶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韩淳——杯沿挡住了他的嘴唇,但他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很亮。
  他放下杯子。
  quot;你再说一遍。quot;他说。
  韩淳看着他。
  他以为艾酌然会说quot;好quot;,或者quot;嗯quot;,或者quot;我想想quot;。
  他准备了所有可能的回答——包括quot;太快了quot;和quot;不行quot;。
  但他没想到艾酌然会说quot;你再说一遍quot;。
  quot;……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quot;韩淳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一种被某种东西击中了的发颤。
  艾酌然看着他,过了两秒。
  quot;嗯。quot;他说,quot;听清了。quot;
  ---
  然后他们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坐在茶馆里,谁都没说话。台灯的暖光照着桌面、茶杯、两只并排放着的手。窗外的胡同里有风吹过,纸灯笼在檐下轻轻晃了一下。
  韩淳看着艾酌然。艾酌然也看着韩淳。
  韩淳先动了,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手背朝下,放在艾酌然面前的桌面上——一个邀请,不是要求。
  艾酌然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韩淳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个很浅的茧。
  手掌比他的大一点,手指比他的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