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PO文学 > 科幻 > 青梅咬墨刀 > 第76章
  石韫玉想起方才所见,眉头紧锁道:“昭庆军不是一向以勇猛闻名吗?怎么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老驿丞摇着头,声音压得更低:“这昭庆军早就不是从前的昭庆军了。近几年,士兵抢掠百姓、强抢民女的事时有发生。百姓们前头遭金兵蹂躏,后头又被宋兵糟践,可边境离朝廷远,百姓们是苦处没处说,冤屈没处诉啊。”
  陈妙荷听得心头一沉,忽然想起苏问柏曾压下的那条消息,正是关于郭璜纵容昭庆军抢掠百姓。那时只当是偶然,此刻想来,恐怕昭庆军早已是蚁穴溃堤,处处都是窟窿了。
  二人离开通许后,自边境一路南下,沿途景致渐渐换了模样。起初官道旁犹见焦土残垣,断戟锈刃散落其间,农人面带惊惶,村舍里偶有呜咽哭声随风飘来。行至许州地界,官道两侧已是田畴井然,炊烟袅袅,一派太平气象。
  待抵达临安时,正值暮色四合,城郭内外灯火次第亮起,宛如银河倾落人间,璀璨得令人恍惚。
  不过短短六日行程,竟似从炼狱踏入了仙境,两重天地判若云泥。
  二人直奔临安府衙而去,崔参军听闻石韫玉到访,乐颠颠地迎出门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又转头对陈妙荷笑道:“陈小娘子,熙春楼新添了几道好菜,可要赏光同去尝尝鲜?”
  陈妙荷却微微摇头,神色郑重:“崔参军,此番我与三哥前来,是有要事相求。”
  见二人面色凝重,崔参军收起笑意,敛容问道:“究竟是何事?”
  石韫玉蹙眉道:“参军可还记得白猫丢失一案中,那个被抓的小个子管事拐子?他如今关在何处?我有事要问询于他。”
  崔参军挠了挠头:“这可把我问住了。那些拐子拐卖良民,罪大恶极,早已上报路级提刑司审判,人也都移交到路级监狱了。你与荷娘先去熙春楼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找熟人帮你们打听。”
  熙春楼内依旧歌舞升平,丝竹悦耳。石韫玉与陈妙荷在大堂角落寻了处位置坐下,点了些点心菜肴。
  连日奔波,陈妙荷已好几日未曾安稳进食,此刻正捧着饭碗狼吞虎咽,忽闻邻桌客人抚掌大笑,话语清晰传来。
  “听说了吗?金兵犯境,昭庆军勇猛无匹,已将那些蛮夷尽数赶出我大宋国土,真是大快人心!”
  “可不是嘛?自靖康之变后,覃京一味主和,我大宋受辱多年。如今郭将军力主抗金,麾下将士更是勇猛,我大宋总算扬眉吐气,再不受那蛮荒之人欺辱了!”
  “前番金使议和,态度嚣张,言行无状,步步紧逼,就连朝中主和派亦是心怀怨气。幸而普安郡王一力主战,在殿上怒斥金使,彰我大宋国威。有此翁婿二人,我大宋收复中原有望啊!”
  邻桌众人纷纷附和,对普安郡王与郭璜赞不绝口,俨然已将二人视作大宋的中流砥柱。
  陈妙荷听得食不下咽,她想起在通许所见景象,手中的筷子几乎要被生生折断,她恨恨道:“好一个力主抗金!郭璜与金军暗通款曲,一个大肆抢掠捞取实利,一个假意追赶博取虚名,两者狼狈为奸,倒是唱了一出好戏!”
  石韫玉面色肃然,低声道:“照此情形,郭璜为相已是众望所归。虽不知他当日与石抹烈达成何种协议,但必将威胁我大宋安宁,我们须得尽快查出当年真相,还百姓一个海晏河清。”
  二人正说话间,崔参军匆匆赶来,脸上满是凝重之色。
  见他这副神情,石韫玉便知情况不妙。
  果然,崔参军叹了口气道:“上次白猫案抓获的五个拐子,除了两名船工,其余三人移交路级监狱后不久,就都得了急病,不过两日,便在狱中接连暴毙了。那个小个子管事也在其中。”
  “怎么会这么巧?”陈妙荷满脸惊讶。
  “只怕这不是巧合。”石韫玉对崔参军道,“那伙拐子行事谨慎,肯定不是第一次作案,能查到他们的案底吗?还有缴获的那两艘内设暗舱的货船,能查清来历吗?”
  崔参军摇头道:“刘文亮那厮当时急着邀功,许多细节尚未问清楚,便草草写了案宗,将案件移交给了路级提刑司,我也不知其中详情。”
  石韫玉与陈妙荷对视一眼,皆是一声长叹。千里迢迢从青龙峡回到临安,没想到线索竟断在了这里。
  崔参军忍不住问道:“白猫案都过去好几个月了,你们怎么突然又想起问这伙拐子?”
  陈妙荷张口欲言,却被石韫玉在桌下轻轻扣住手腕。
  他压低声音道:“这里人多眼杂,恐隔墙有耳,详情不便细说。参军只需知道,我们发现白猫案中拐子转移孩童用的货船,似乎与十年前粮饷丢失案中被征用的漕船有莫大关联。我们本想从拐子口中问出船的来历,却没想到早有人抢先一步杀人灭口了。”
  崔参军眨了眨眼,似乎在琢磨石韫玉话里的深意。
  三人一时沉默,陈妙荷垂头丧气:“难道就没有其他线索了吗?”
  却听石韫玉缓缓道:“也并非全无头绪,十年前征用漕船乃是由漕司负责加固改造,漕司必有记录,只是此事机密,需找个可靠之人打探消息。”
  “漕司?”崔参军闻言眼睛一亮,“你可曾记得,白猫案中那掉落井中的朱九思,他父亲父朱思危便是漕司转运使。你为他找到儿子死亡真相,若是此事求到他头上,或许愿意为你行个方便。”
  石韫玉目光沉沉:“如今也只好一试了。”
  第78章 风波定(七)
  石韫玉寻至朱府,言语间半遮半掩。
  朱思危能坐稳漕司转运判官这要职,自是人精里的人精。早前石韫玉冒名接近覃京,忍辱两年终报大仇的事,早已在朝堂内外传得沸沸扬扬。石韫玉之父石雄乃是江义的结义兄弟,此刻他又上门言辞闪烁地询问十年前运粮漕船加固之事,朱思危心里明白,他必然是打算重新调查粮饷丢失一案,为江义正名。
  如今,覃京已然倒台,普安郡王乃是民心所向。而石韫玉与普安郡王关系密切,若有朝一日普安郡王顺利继位,那石韫玉自然也有从龙之功。如此盘算一番,此时卖他个顺水人情又有何妨?
  朱思危当即满口答应,当下便令人带石韫玉前往漕司架阁库寻当年案宗。
  在一摞积灰的案宗中,石韫玉终于寻到当年记载。
  “绍兴十一年九月初七,征调李氏商行漕船十二艘,造船务负责加固船体,甲板,改造船头,以作紧急运粮之用。”
  他心中一喜,赶忙匆匆向后翻阅。“绍兴十一年九月十九,归还李氏商行漕船十一艘。”
  寥寥两行,便是所有记载,信息少得可怜。
  石韫玉不禁蹙起眉头,向带路之人问道:“敢问大人,这李氏商行究竟是哪家商行?为何我从未听闻过?”
  带路小吏也被问得一愣,急忙引着石韫玉来到架阁库二楼之上,高声喊道:“莫大人!”
  只见一头发花白的文官从架阁后缓缓转了出来。带路小吏指着来人对石韫玉说道:“回石将军,我亦是刚来架阁库不久,莫大人在此处已有十余年,或许他可为你解惑。”
  石韫玉连忙拱手行礼,恭敬地说道:“莫大人,敢问您是否知道十年前被征调货船以供运粮之需的李氏商行是哪家商行?如今主事之人又在何处?”
  莫大人捋了捋胡子,缓缓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犀利如剑:“你问这做什么?”
  石韫玉含糊其辞地答道:“一宗陈年旧案,还请大人告知。”
  却见莫大人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道:“听说便是你在扳倒覃京一事中立了大功?”
  “韫玉不敢居功。”石韫玉谦逊回应。
  莫大人冷哼一声,满脸不屑:“虚伪。我最不喜欢和你们这些虚头巴脑的人打交道,若不是看你为民除害,我半个字都不会与你多说。”
  说罢,他背过身去,缓缓说道:“十年前李氏商行兴盛于边境一带,据说以倒卖军需起家,后来便专营马匹饲养贩卖。粮饷丢失一案不久,李氏商行便因故倒闭,主事之人李良也因生意失败自缢身亡。”
  石韫玉听闻,不禁大失所望,脸上满是失落之色。却听莫大人又补充道:“可我却以为此消息不可信。”
  他缓缓转过脸来,目光幽深似潭:“多年前征调货船之时,我曾与李良有过一面之缘,此人生得白胖,嘴角两边各有一颗黑痣,令人颇为印象深刻。同样一张脸,我三年前亦在临安见过,只是此人早已改换姓名,以吴良之名经营粮食生意,产业倒是不小。京郊那处有名的沁芳园便是由他买下。”
  石韫玉目光一凛,瞬间来了精神,连忙躬身下拜道:“谢过老大人提点。”
  莫大人却只是轻轻摆摆手,眼见他又要转回架阁之后,石韫玉急忙追问:“不知大人可否知道当年负责加固改造漕船的工匠和漕船上的船工如今何在?”
  “左边第三列架阁从上数第二层,可找到当时造船务的工匠名单。至于漕船船工,我记得当年运粮漕船由昭庆军护送,船工是招募的民夫,漕司没有具体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