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察觉到她神色的异样,眼底的欢喜渐渐褪去,神情变得有些忐忑,他轻声开口:“夫人,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心烦了?”
他的声音拉回了顾清聆的思绪,她慌忙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像是在被怕他被看穿。
忽然有些喉间发涩,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说不怪他,她做不到,说怪他,看着他现在这般模样,又觉心头沉甸甸的。
“裴砚舟。”她开口。
“嗯。”他应得很快,像是等了她很久。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们和离吧,我已经找到事做了。”
与其一直拖下去,不如现在解决了,现下也已有了事做,退一步讲就算陆云枝那里出了什么问题,她也还能靠嫁妆过一段时日。
裴砚舟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泛白,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我们...一直这样纠缠也不是事...”顾清聆想把话说的明白些,裴砚舟看起来也不是不懂事理的人。
“我不否认在失忆那段时间...我们两个很好,但是是你骗我在先,而一开始嫁给你,也并非我所愿。”
“我如今不想再去计较这些爱恨对错了,这些我理不清,也不愿再去理了,我们就如此吧。”
“夫人...”他往前走了一步。
顾清聆下意识地往后靠了些,怕他做些什么。他又走了一步,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背着光,裴砚舟的脸上阴影一片,看起来有些阴沉,高大的身影也将她覆盖,顾清聆似是想起他之前的强硬害怕地往后退了些,已经退无可退了。
裴砚舟却没有同之前一般,而是缓慢地蹲下身,平视着她。
顾清聆看着他蹲下来,那点害怕的情绪悄然散去了,她没有再往后躲,也没有推开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有些微微颤抖的眼睫。
“夫人,”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方才说的那些,我知道都是我的错。”
“不要和离好吗?”他眼眶渐渐发红。
顾清聆听到这话刚准备开口质问他,之前不是说好了...裴砚舟却立马又开口道:“都是我的错,望夫人能原谅我,夫人想要我如何都行,不要离开好吗?”
她又想开口,却被裴砚舟轻轻地制止:“我也可以不再来打扰夫人...”
“又或是,夫人喜欢什么样的,我便可以做成什么样。”裴砚舟说着,眼里已经有些泛起水光:“只要不离开,如何都好。”
顾清聆抿着唇,手下攥的更紧,看着他低声下气的样子,没有半分痛快,只觉着心一抽一抽的。
她别开脸去,不再去看这张泫然欲泪的脸,他本就生的好,如今这样低声下气的,反而让顾清聆更下不了狠心。
她看着窗外的景色,开口道:“我们...之前说好的,不能不做数。”
裴砚舟伸手想去触碰她,却还是收了回来。
“可是夫人,在这里我什么都能给你,那些衣裙首饰,若是喜欢,多少我都为夫人寻来。”
“若是一个人在外,纵然能养活自己,但难免辛苦,在这里,夫人只需要开开口就好了。”
他说着,低下头去,没等顾清聆回应,又继续道:“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良久,她道:“裴砚舟,你不必如此作践自己。”
“我没有。”裴砚舟立刻轻声反驳,语气急切:“是我甘愿的。”
顾清聆还是坚定道:“不...”
“大人,有要事求见。”门外传来裴安的声音,不同于往日的沉稳,倒是有些急切。
裴砚舟蹲在她面前,没有动。他像是没听见,只是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敲门的声音还在继续,顾清聆推了他一下:“找你呢。”
裴砚舟这才站起身,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唤了声:“进来。”
“等等。”顾清聆着急的开口,刚开了条缝的门又合了上去。
她站起身,看着裴砚舟这样子,眼眶还是红的,衣襟也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很。若是让裴安进来看见这副模样,像什么话。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低头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是乖乖地站着不动。
她伸手,把他的衣襟理了理,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肌肤时,二人的呼吸都凝滞了一瞬,裴砚舟虽是想继续这样与她亲近,但还是后退了步,自己整理好衣裳。
顾清聆这才回过神来,自己怎又做出这样的事,她也退后一步,手指缩回袖中,指尖还残留着他肌肤上的那点温热。
“叫人进来吧。”顾清聆先开口,声音却有些慌乱。
裴砚舟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他拉开门,裴安还站在门外,低着头,不敢往里看。裴砚舟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什么事?”
裴安这才抬起头,汇报道:“大人,户部来了人,说要来查府里的账册。人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裴安的话音落下,顾清聆一怔,猛地抬头看向门口,满脸的不可置信,脚步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查账?怎么会突然有人来查裴府的账册?
她脱口而出:“为何要查府中账册?裴府向来循规蹈矩,并无任何违规之处,好端端的,户部怎会突然派人来查?”
她太清楚裴府的账目了,年底那段时日,都是她亲自过目的,忙了她很长一段时间,不可能有问题的。
裴安一愣,先是看向裴砚舟,他脸上的神情并无异样,并未有阻拦他的意思。
故对顾清聆应道:“有人举报府中账册多年不符,户部奉了圣旨,特来彻查,如今差官就在前厅,非要立刻带走查验所有账册,半点不肯耽搁。”
“知道了,一会我便去。”裴砚舟的声音倒很是平静,打发裴安下去后,也不着急动身。
顾清聆却是急切的看着他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事不会是空穴来风,肯定是早有预料,这般久了,裴砚舟竟都不曾与她说。
难怪这几日他这么忙,怕是与陆云霄那件事一起,缠的他不能脱身。
他没立刻答,只朝她走来,却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惹她反感:“有人说裴府账册造假欺瞒朝廷。”
顾清聆脸色一白:“这是栽赃!账是我一笔笔核的,怎么可能有问题...”
她开始回想起账册的事,但已经过了许久,那一笔笔的账早已记不清了,莫不是她真的算错了?
裴砚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艰难:“是不是栽赃不重要,圣旨已下,户部亲自上门,这事一旦坐实,是欺君之罪,可能会被革职抄家。”
裴砚舟看着她,方才还不肯松口的他,现在却是主动道:“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放在书房抽屉里。夫人随时可以拿去。”
第62章
顾清聆看着他, 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方才在马车上,她还在想,若顺利的话, 很快便能和离了。
裴砚舟刚刚还在祈求着她不和离,现今出了这样的事,就忽然同意和离了。
是在担心她受牵连吗?
不...罪名还未定下, 现在只是核查账目罢了。
以防万一, 还是等核查完再离开也不迟, 毕竟这账册都是她一一过目的, 若出了事,也是她的错, 怎能让裴砚舟一个人承担?
裴砚舟看着她犹豫不决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阴郁,面上换了一副担忧的样子, 眉头微蹙。
“我不愿你被此事牵连, 不管最终查得结果如何,裴府卷入这场风波,往后必定风波不断。”
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语气愈发恳切,全然是为她着想的姿态:“和离书我早已放在书房桌上,都已写好了,夫人现在拿去,签了字便与裴府再无干系。等户部查完账册, 无论结果好坏,都不会波及你分毫,你依旧能过安稳日子, 不必跟着我担惊受怕。”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字字句句都是为她的未来考量,丝毫没有强迫,也没有半分挽留的强硬,可越是这样,顾清聆心里的愧疚与挣扎便越甚。
良久,她才开口道:“此事因账册而起,我也有责任,怎能在此时与你和离?横竖不过是核查账目,我自认是并无问题的,也未必会有大祸,我陪你一同等结果便是。
“我不走,也不和离。”顾清聆抬起头,坚定地看着他道:“等户部查完账册,证明裴府清白,我们再谈其他。在此之前,我绝不会走。”
“你我夫妻一场,我不求别的,只愿你能平安顺遂。”他轻叹一声:“你本就不愿嫁给我,我都知道,如今和离,倒也是随了你的心愿。”
他的话真诚体贴,全是在为她考虑,可为何他同意和离的时机,偏偏卡在裴府被核查账册的节骨眼上?为何他此前还苦苦挽留,如今却这般急着将她推开,甚至早已备好和离书?
但这些疑虑太过微弱,还未来得及细想,门外裴安又在催促着。